与村上龙一同，探讨面对中年的“无力感”

写出《永远不要说你老了》的村上龙，是那个经历过最叛逆青春的村上龙，是那个能从种种人生种种现实的细节处体验出复杂况味的村上龙。当青春远去，盛年不再，村上龙转身向读者娓娓讲述人生的奥义，当他把创作的眼光从边缘人物转向更为普通更为平凡的人物时，小说便具有了更加普适的意义。

读者可以轻易地从小说人物的身上看到自己，有些人看到自己的现在，有些人则看到自己的未来，总有人正在老去，所有人终将老去，没有一种人生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让每一段人生都值得过下去。

伯爵茶志津子比平常早起两小时左右，悠闲地泡红茶。她的一天总是始于红茶。她是在四年前，爱上了红茶。

前夫于六十岁退休，再找工作屡屡失败，结果变得整天开着电视，对着电视发牢骚。

他确实以前就有难搞之处，个性算是沉默寡言，除了看职业棒球之外，几乎不太看电视。退休后，他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焦虑不安，没完没了地嫌东嫌西，惹得志津子不愉快。不久之后，她再也受不了跟他待在一起，开始出门到埼玉市大宫的酒店打工。她的工作是打扫客房，工作繁重，结果两个月就辞职了。酒店附近有一家红茶专卖店。

傍晚，工作结束之后，她不想回家，就会在那家红茶店打发时间。有一天，年迈的老板娘推荐她喝伯爵红茶，浓郁的香味和略带苦味的温润口感，令她觉得狂乱的心情像是棱角尖锐的方糖溶解似的，逐渐平息了下来。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她得以忘记前夫。从此，即便在辞掉酒店的工作之后，她还是会定期地上门买伯爵红茶。

在那之后，她持续在附近的超市、大宫的百货公司、板桥的快餐店等打工。前夫什么也没说，依旧不肯从电视前面离开。

结果，志津子五十四岁时，离婚了。当她说“我想离婚”时，前夫也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视线，只是说了一句“随便你”。

婚姻说离就离，连她自己也很惊讶，没想到竟能如此轻易地和一起生活将近三十年的人分开。嫁到新潟的女儿也没有反对。

志津子化完妆，边吃涂了自制果酱的吐司，边看韩剧。那一部韩剧叫作《红字》，是一部韩剧中特有的男女复仇剧。剧情进入高潮，但她自我克制，看到一半关掉了。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差不多该出门了。今天是跟婚姻介绍所介绍的对象见面的日子。

屋龄二十八年的木造灰泥公寓，是一间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破屋，建于住宅区边上，能够眺望附近公园的绿意；几乎介于东武野田线的大宫公园站和大和田站中间，依时段而定，有时候从东北本线的土吕站搭车比较方便。无论如何，公寓的位置距离哪一站都相当远。步行要花二十分钟以上，而且公交车的班数也少，所以房租也低于行情价不少，格局是两间四叠半的房间和厨房，电费、燃气费加一加，也不到四万日元。

离婚之后的独居生活，令志津子感到寂寞和解脱。但是，解脱感渐渐胜过寂寞，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寂寞竟然很快就逐渐淡去。她到派遣公司登记，有了一份销售员的工作，在超市等地方贩卖试吃、试喝的食品，如今也继续着。一个月当中，约有半个月，会从大宫前往板桥一带，贩卖各式各样的食材和食品。只要在五天前告知派遣公司的负责人希望工作的日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定会有工作。在希望工作的日期总是有工作，似乎很稀奇。

志津子不擅长在人前出声吆喝，担心自己是否真能胜任销售员。她从小学就很内向，即使课堂上知道答案，她也无法举手回答。但实际尝试工作后，不可思议的是，声音便源源不绝地从喉咙发出来。

“中米小姐，你一直没用‘汽油’，所以积了一堆。”

同事小山如此对她说。

据小山所说，人的一生当中，说话的分量有限。生性害羞、内向的人，在人生中的某个时点，经常会像是水坝决堤似的，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中米小姐，你或许天生就是要吃销售这行饭的。”志津子莫名地有点懂。但是，当小山指出她在想工作的日子一定会有工作的理由时，她实在无法相信，觉得小山在说谎。

“因为，你是美女。”

美女？志津子自己不曾这么想过，至今也没人对她说过。

前夫从认识到离婚，也不曾夸奖过她的容貌。除此之外，像是个性、厨艺、爱好等，也不曾被赞扬。她是在高中毕业之后，在当地岩规的药品、化妆品批发公司担任行政人员时，认识了前夫。志津子与前夫待在同一个公司的商品管理部，他们朝夕相处。二十五岁时，在身边人的建议之下，而且父母也赞成的情况下，她觉得当然要结婚，所以就结婚了。

前夫也是高中毕业，出人头地无望。“商品管理”这个名称表面上好听，实际上做的不过是整理仓库的商品、库存，以及出货罢了。但是，薪资在 80年代中期之前都会调涨，所以他们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九十九平方米左右的小住宅。不久之后，女儿出生了。

说到这个，长得像前夫的女儿唯独在高中时，说过一次“我要是长得像妈妈就好了”，但是志津子当时没有思考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美女？别闹了。”

志津子照着车站验票口旁的等身镜，一面检查服装仪容，一面无声地低喃道。她身穿米白色连衣裙、衣领和袖口缝上毛皮的黑色羊毛大衣，脚穿一双很珍贵的名牌靴。

接下来要跟婚姻介绍所介绍的男人见面。根据婚姻介绍所出示的资料，对方是六十多岁、退休前曾是公司经营者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有点稀疏，但志津子觉得他西装的穿法和藏青色的领带很帅气。领带的中央有淡淡的白色斑点图案，个人简介上写着—那是象征男人的星座—双子座。资产栏中写道，他拥有三百九十六平方米的楼房、别墅，以及相当于几千万日元的股票。

我真的想找再婚对象吗？志津子还不确定。

她并不是因为寂寞而想要伴侣。但是，她冀望结婚的理由起码有二。

从大宫到新宿，若搭乘埼京线的快速列车，包含在大宫转车的时间，预估大约一个半小时不会错。见面地点是婚姻介绍所准备的小隔间，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半。志津子在电车上看手表。

按照这个情况来看，会比约定时间早一小时抵达新宿。

不过，即使提早抵达，她也可以在百货公司享受看红茶和茶杯的乐趣。手表是前夫在二十年前买给她的精工（ SEIKO）表，皮革表带磨损得相当严重。男人拥有相当于几千万的股票和别墅，系着有自己星座的图案、恐怕价格不菲的名牌领带，会怎么看待戴着表带磨损的手表的五十八岁女人呢？志津子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心想：要是因此被对方讨厌的话，就不该结婚。

志津子之所以考虑再婚，首先是基于经济上的理由。

离婚时，前夫二话不说地交给她存款和终身保险的一半，相当于四百万日元左右的赡养费。

销售这份工作的平均收入是一个月十五万日元左右，所以不够生活。赡养费已经减少一半，又不能依靠女儿。女儿和在打工的地方认识、从事机械设计的男人结婚，但是有两个孩子，经济上并不宽裕。

志津子不知道销售这份工作能够做到什么时候，而且养老金有等于无。万一生了病，存款一转眼就会花光。她觉得和有某种程度经济能力的男人再婚，是最正确的选择。

一个人并不寂寞。有销售这份工作、红茶和韩剧，再加上在中元节和过年跟外孙见面，人生算是圆满了。

不过，志津子想和前夫之外的男人交往看看。她不曾接触过前夫之外的男人。

她心想：自己八成是受到了韩剧的影响。认识小山之后，志津子开始看韩剧。小山会上网下载别人偷录的各种 DVD（数字多功能影音光盘）资源，分享给志津子。韩剧里的剧情不同于自己生活的世界，有一种令人情绪激昂的魅力。

包含性爱在内，我想和前夫之外的男人交往看看。

这正是志津子希望再婚的第二个理由，看着韩剧的过程中，她不知不觉开始这么想。早上起床看一集三十分钟的韩剧，边吃晚餐边看一集六十分钟的韩剧，睡前将白兰地加入红茶，边喝边看另一部每集六十分钟的韩剧。

一天看三集，合计一百五十分钟的韩剧，志津子察觉到剧情的进展方式有共通之处。

她最爱的是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女复仇剧，但无论是古装剧或恋爱喜剧，剧中人物都会有话直说。有时候会因为话说过头，而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况。而且，剧中人物会若无其事地闯进不受欢迎的地方，像是情敌的老家等，不会考虑对方的情况。

志津子看着从眼前流逝的风景，心想：自己无论是结婚前或结婚后，都只思考身边的人和对方的情况而活。

人自出生起，就一直有一个宛如这辆电车的玻璃窗一样的东西，将自己和身边的人隔开。

那有时候可以保护自己，免于受到对方露骨的批判或恶意攻击，但也令自己心生绝望，觉得自己的深层想法完全无法传达至对方心中。在韩剧的世界里，没有像是玻璃窗的东西会隔开自己和身边的人。纵然有，剧中人物也会受到愤怒或爱情的驱使，奋不顾身地击碎玻璃。

那种事情，她应该办不到。志津子摇头苦笑。但是，说不定她好歹能够让玻璃产生裂痕。

前夫在离婚之后，寄来了几封眷恋不舍的信，令志津子吓了一跳。如今他也偶尔会发来手机短信。

“过得好吗？我经常想起你。”

志津子不曾回复。她对这种客气的语气感到不对劲。前夫从来没有说话这么客气过。信或短信都像是出自别人之手，令她感到不寒而栗。志津子曾经想过，假如击碎前夫和自己之间的玻璃，会怎么样呢？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前夫只有五条领带。婚丧喜庆用的两条，其余三条轮流用到退休。因为是搭配工作服，而不是西装，反正领带几乎看不见，所以不必讲究颜色、花纹或设计。

关于婚姻介绍所的信息，是从小山等同事口中获知。

志津子隶属的销售员派遣公司，有两百多名女性登记。她们会个别地被派遣至不同的地点或会场，几乎不会在工作中碰面，但是一群女人会在前期培训或商品的学习交流等场合中，聊得起劲。小山比志津子大四岁，但另一名认识的女性年近四十，成为好几家婚姻介绍所的会员，因为努力找结婚对象，而成了话题。

“话说回来，用膝盖想也知道，会聚集在婚姻介绍所的男人没一个是好货。”小山说道。

那名认识的女性苦笑道：“我一共花了将近一百万日元。”于是，其实自己之前也加入过会员的女性一一报上名来，午休时，众人热情地聊着这个话题。或许因为彼此都是女性，放松了戒心，又或者是因为所有人都憋不住秘密，想要告诉别人，劲爆的个人经验一个接一个，培训室里笑声不断。

一位名叫近野、四十多岁的女性，在介绍所的介绍之下，和一位同辈的男性见过几次面，差点就成了。但是有一天，自称是那位男性母亲的女人打电话来，希望近野不要勾引她儿子。从此之后，他们便断绝了联系。近野说：“我如今也不晓得她是否真的是那个男人的母亲。”另一名女性说：“据说时下男人有恋母情结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这是在网上看到的信息。”不知谁说也有母亲陪着去婚姻介绍所的案例，又引发了一阵笑声。

当时，志津子正在认真地考虑再婚，听着众人谈论，忍不住做笔记。小山问：“你在做什么？”志津子回答她在思考再婚的事，于是小山说：

“如果是你，或许能够找到好男人。”

志津子在新宿下车，来到西口，朝摩天大楼的方向走去。她进入百货公司，想要逛一逛红茶卖场，但是进出的人比平常多，而且动作匆忙，卖场好像人潮涌动，于是作罢。她想从容不迫地看红茶和茶杯。看到装饰在展示橱窗里的圣诞节摆设，她才想到早已迈入了十二月。在做销售这份工作、看韩剧、喝红茶的过程中，一年不知不觉就要过去了。她虽然不会感到焦躁，但还是希望有些变化。

酒店和办公大楼的门口附近，分别装饰着别出心裁的圣诞树。志津子缓步而行，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不少。或许即使有点拥挤，也该去百货公司逛一逛。

志津子思考自己为何犹豫，意识到自己第一次感到紧张。她经过接下来要前往的大楼，走至东京都政府。第二政府大楼的角落，有个她喜爱的空间。幸好有微弱的阳光照射，室外不怎么冷。步下石造阶梯，有一个小学教室大小的空间，种植着树木，摆放着形状弯曲的花岗岩长椅。因为是午休前，所以没什么人。

志津子在小山等人的建议下，选了一家老字号的大型婚姻介绍所。她在一个月前，打电话预约了，这是第一次前往。那家婚姻介绍所位于摩天大楼的一间办公室，室内装潢和家具都走沉稳风格。几乎跟志津子同辈的女性咨询人员接待她，聊了一阵子之后，志津子认为对方值得信赖，当场办理了入会手续。女性咨询人员问她是否去过其他介绍所，志津子回答没有，女性咨询人员不发一语，只是微笑点头。志津子喜欢这种自然的应对方式。

有一种中高龄者专用的方案，入会费将近十五万日元，月会费有九千日元和五千四百日元两种，每个月所介绍的对象人数不同。因为还有工作要做，被介绍那么多人也应付不来，于是志津子选择了便宜的那一种。

“能够拍摄介绍自己的影片，不知您意下如何？”

被女性咨询人员如此问道时，志津子感觉自己脸红了。

…………

「导筒」荐书

楚尘文化

《永远不要说你老了》

作者：[日]村上龙

译者：张智渊

内容简介

日本超级畅销书作家、芥川奖获得者村上龙颠覆之作《永远不要说你老了》简体中文版日前由楚尘文化联合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重磅推出。从叛逆青春转场熟年男女，村上龙为读者讲述了五位主角面对各自的人生议题，直面生活，重新出发的故事。平凡的人生里没有完美的幸福样板，然而每一段灰扑扑的人生故事，也会时时闪烁出微光。

作者简介

村上龙，原名村上龙之助，1952年生于长崎县佐世保市。1967年，村上龙进入县立佐世保北高中就读，在高中时期便与朋友组成摇滚乐队“腔棘鱼”，一年后乐队解散，村上加入新闻社。1969年夏天，他在高中校园内进行屋顶封锁抗争被无限期停学。1970年3月，村上在毕业前再度成立摇滚乐团，并开始拍电影、举办摇滚演唱会。这些经历在后来被改写成了小说《69》。高中毕业以后，村上龙进入大学学习摄影，但在半年后被退学，随后，他来到福生地区的美军横田基地，开始了他的放浪生活。两年后，村上考入武藏野美术大学，重新开始他的大学生活，并开始进行文学创作。他青春时期的反叛经历，对他的思想形成了深刻的影响，在后来被不断融入他的文学创作中，也形成了村上龙早期近乎暴烈的写作风格，形成了他文学创作中强烈的批判精神与反叛意识。

1976年，充满自传色彩的处女作《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出版，村上龙一举夺得第十九届群像新人文学奖，之后又借此夺得芥川奖。村上一跃成为日本备受关注同时又备受争议的年轻作家。在《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中，村上龙描绘了一群聚集在驻日美军基地周围成日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他们沉溺于麻醉品、酒精、音乐、飞车和性欲之中，挥霍年轻的生命，挥霍模糊的希望。有人评价这部小说时说：“好像酒精奔入燃烧的喉咙，玻璃片划破青春的肌肤”。村上龙早期建立起来的写作风格使他被称为是“暴力和颓废的解剖大师”“三岛由纪夫之后最具代表性的当代超级行动派”，甚至被称为日本“亚文化王子”。早期的村上龙，始终将关注的目光放到社会边缘人身上，以极具冲击力、刺激性的大胆描写，叛逆的写作姿态以及出色的写作才华，使村上龙成为那一时众多日本青年的文学偶像，成为日本“年轻一代的旗手”。

但随着时代的变化，尤其是20世纪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崩溃，失业率上升，社会恶性犯罪事件增多，面对种种社会问题的显现，钟情于描写社会边缘人、描写亚文化现象的村上龙将眼光拓展到更宽阔的社会空间，创作出了题材更加广阔的诸如《希望之国的出埃及记》《寂寞之国的杀人》《最后的家族》等作品。加上他对电影的涉足，村上龙日益成为一个更加全面的作家，并与村上春树并称“W村上”，成为日本当代最受欢迎的作家。

原标题：《与村上龙一同，探讨面对中年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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