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夜美丽,但她什么时候不美丽?”

2020-10-09 00:1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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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斯德哥尔摩当地时间10月8日下午1点,瑞典学院将202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颁给美国诗人露易丝·格丽克,“因为她那毋庸置疑的诗意声音具备朴素的美,让每一个个体的存在都具有普遍性。”
露易丝·格丽克(Louise Glück,1943- ),美国诗人,生于匈牙利裔犹太人家庭,1968年出版处女诗集《头生子》,至今著有十二本诗集和一本诗随笔集,遍获各种诗歌奖项,包括普利策奖、国家图书奖、全国书评界奖、美国诗人学院华莱士·斯蒂文斯奖、波林根奖等。
格丽克的诗长于对心理隐微之处的把握,早期作品具有很强的自传性,后来的作品则通过人神对质,以及对神话人物的心理分析,导向人的存在根本问题,爱、死亡、生命、毁灭。自《阿勒山》开始,她的每部诗集都是精巧的织体,可作为一首长诗或一部组诗。从《阿勒山》和《野鸢尾》开始,格丽克成了“必读的诗人”。
露易丝·格丽克:十月
来源 | 《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露易丝·格丽克诗集》
柳向阳 范静哗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1.
又是冬天吗,又冷了吗,
弗兰克不是刚刚在冰上摔跤了吗,
他不是伤愈了吗,春天的种子不是播下了吗
夜不是结束了吗,
融化的冰
不是涨满了小水沟吗
我的身体
不是得救了吗,它不是安全了吗
那伤痕不是形成了吗,无形的恐惧和寒冷,
它们不是刚刚结束吗,后园
不是耙过又播种了吗——
我记起大地的模样,红色,黏稠,
绷直成行,种子不是播下了吗,
葡萄藤不是爬上南墙了吗
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因为风在吼叫,在裸露的地面上空呼啸着
我不再关心
它发出什么声音
什么时候我默不作声,什么时候
描述那声音开始显得毫无意义
它听起来像什么,并不能改变它是什么——
夜不是结束了吗,大地
当它被种植,不是安全了吗
我们不是播下种子了吗,
我们不是必需的吗,对于大地,
葡萄,它们收获了吗?
2.
一个又一个夏天结束了,
安慰,在暴力之后:
如今要待我好
对我并没有益处;
暴力已经改变了我。
黎明。小山闪耀着
赭色和火,甚至田地也闪耀着。
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太阳,那可能是
八月的太阳,正在归还
曾被带走的一切——
你听到这个声音了吗?这是我心灵的声音;
如今你不能触摸我的身体。
它已经改变过一次,它已经僵硬,
不要请求它再次回应。
像夏日的一日。
出奇地安静。枫树长长的树荫
在砾石小路上近乎紫色。
而夜晚,温暖。像夏夜的一夜。
这对我并没有益处;暴力已经改变了我。
我的身体已变冷,像清理一空的田地;
此刻只有我的心智,谨慎而机警,
感觉到它正被检验。
又一次,太阳升起,像往常在夏天升起一样;
慷慨,安慰,在暴力之后。
安慰,在树叶改变之后,在田地
收割、翻耕之后。
告诉我这是未来,
我不会相信你的话。
告诉我我还活着,
我不会相信你的话。
3.
雪已落下。我回忆起
一扇敞开的窗子里传出的音乐。
快来啊,世界喊道。
这不是说
它就讲了这样的句子
而是我以这种方式体察到了美。
太阳初升。一层水汽
在每样有生命的事物上。一洼洼冷光
在沟槽处积聚成形。
我站立
在那门口,
如今看起来多么荒谬。
别人在艺术中发现的,
我在自然中发现。别人
在人类之爱中发现的,我在自然中发现。
非常简单。但那儿没有声音。
冬天结束。解冻的泥土里,
几簇绿色才露出来。
快来啊,世界喊道。那时我穿着羊毛上衣
站在某个明亮的入口处——
如今我终于能说
很久以前;这给了我相当大的快乐。美
这位诊师,这位导师——
死亡也不能伤害我
像你已经伤害我这么深,
我心爱的生活。
4.
光已经改变;
此刻,中央 C 音变得黯淡。
而早晨的歌曲已经反复排练。
这是秋天的光,不是春天的光。
秋天的光:你将不被赦免。
歌曲已经改变;那无法言说的
已经进入他们中间。
这是秋天的光,不是那正说着
我要再生的光。
不是春天的曙光:
我曾奋斗,我曾忍受,我曾被拯救。
这是现在,无用之物的寓言。
多少事物都已改变。而仍然,你是幸运的:
理想像发热般在你身上燃烧。
或者不像发热,像又一颗心脏。
歌曲已经改变,但实际上它们仍然相当美丽。
它们被集中在一个更小的空间、心灵的空间里。
它们变暗,此刻,带着悲哀和苦闷。
而仍然,音符反复出现。奇特地盘旋
期待着寂静。
耳朵逐渐习惯了它们。
眼睛逐渐习惯了它们的消逝。
你将不被赦免,你所爱的也不被赦免。
风儿来了又去,拆散心灵;
它在苏醒里留下一种奇怪的清晰。
你是怎样地被恩典,仍然激情地
执着于你的所爱;
希望的代价并没有将你摧毁。
庄严的,感伤的:
这是秋天的光;它已经转向我们。
确实,这是一种恩典:接近尾声
但仍有所信。
5.
世界上没有足够的美,这是真的。
我没有能力将它修复,这也是真的。
到处都没有坦诚,而我在这里也许有些作用。
我正在工作,虽然我沉默。
这乏味的
世界的痛苦
把我们各自束缚在一边,一条小径
树木成行;我们
在这儿是同伴,但不说话,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思想;
树林后面,
是私人住宅的铁门,
紧闭的房间
莫名地被废弃,荒凉,
仿佛,艺术家的职责
是创造希望,
但拿什么创造?拿什么?
词语自身
虚假,一种反驳感知的
装置——在十字路口,
季节的装饰灯。
那时我还年轻。乘地铁,
带着我的小书
似乎能护卫自己,防御
这同一个世界:
你并不孤独,
诗歌说,
在黑暗的隧道里。
6.
白天的光亮变成了
黑夜的光亮;
火变成了镜子。
我的朋友大地凄苦不堪;我想
阳光已经辜负了她。
凄苦还是厌倦,这很难说。
在她自己与太阳之间,
某种东西已经结束。
现在,她渴望单独留下;
我想我们必须放弃
向她寻求证词。在田地上空,
在农家屋顶上空,
那光芒,曾让所有生命成为可能,
如今成了寒冷的群星。
静静躺下观察:
它们无可给予,无所索取。
从大地
凄苦耻辱、寒冷荒凉的内部
我的朋友月亮升起:
她今夜美丽,但她什么时候不美丽?
鉴赏:诺奖得主露易丝·格丽克诗12首
译者丨柳向阳 编辑丨董牧孜
露易丝·格丽克的阅读经验,开始得早,她从很小年龄起就想对人说话。作为一个儿童,她已能意识到那伟大的人类主题:时间,它哺育了失落、欲望、世界的美。
她逐字地记得自己一生中写下的大部分东西。比如她最早的诗作之一,大概在五六岁时,她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如果猫咪喜欢煎牛骨 /而小狗把牛奶吸干净; /如果大象在镇上散步 /都披着精致的丝绸; /如果知更鸟滑行, /它们滑下,哇哇大叫, /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 /那么人们会在何处?”
▲露易丝·格丽克
对她来说,写作并不是个性的倾泻,而是一种因为充满向往而变得高贵的生活,而不是一种因为成就感而变得宁静的生活。“在实际劳作中,则是一种训练,一种服役。或者,就用生孩子这个永远不会过时的比喻来说:作家是参与者,让事情更顺利:是医生,是助产士,而不是那个母亲”,格丽克如是说。
在下文中,我们精选了露易丝·格丽克的的12首诗歌,供读者一窥她的创作风格。
时间
总是太多,然后又太少。
童年:病中。
在我的床边上有一只小铃铛——
铃铛的另一边,妈妈。
疾病,灰雨。小狗始终在睡觉。它们睡在床上,
在床头,我觉得对于童年
它们很明白:最好一直懵懵懂懂。
雨在窗户上形成灰色长条。
我拿着书坐着,小铃铛放在旁边。
没听到一点儿声音,我让自己模仿一个声音。
没看到精神的任何标志,我执意
生活在精神之中。
雨淅淅沥沥又稀稀疏疏。
一月又一月,在一日之内。
事物成了梦,梦成了事物。
后来我好了;铃铛回到橱柜里。
雨停了。小狗站在门口,
喘着气到门外去。
我好了,后来我长大成人。
而时间继续——就像那场雨,
那么多,那么多,仿佛一种无法移走的重负。
我是个孩子,半睡半醒。
我病了;我被人保护。
我活在精神的世界之中,
灰雨的世界,
失去的世界,回忆的世界。
然后,突然,太阳闪耀。
而时间继续,甚至在一无所剩的时候。
那感受的成了记忆,
那记忆,成了感受。
劳累
整个冬天他睡眠。
然后他起来,他剃须——
花了很长时间又成为一个男人,
镜子里他的脸上覆盖着黑须。
此刻大地像一个女人,等待着他。
一种巨大的希望感——是它将他们结合一起,
他自己和这个女人。
如今他必得去整日工作,证明他配得上他所拥有的。
中午:他累了,他渴了。
但如果他此刻放弃,他将一无所有。
汗水布满他的背和双臂
像他的命从他里面涌出
无可替代。
他干得像头牲口,后来
像一架机器,没有感觉。
但那结合将永不破裂
虽然如今大地回击,在夏日炎热里疯狂——
他蹲下,让灰尘从手指间漏下。
太阳落下,黑暗到来。
如今夏天结束,大地严酷,寒冷;
路边,几处零星的火燃着。
无物保留爱,
只有生疏和仇恨。
▲露易丝·格丽克
来自一份杂志
一次,我有一个爱人,
两次,我有一个爱人,
轻易地,我爱了三次。
在间歇里
我的心修复了它自己,完美
如一只小虫。
我的梦想也修复了它们自己。
后来,我意识到我正过着
一种完全白痴的生活。
白痴的,浪费的——
再后来,我和你开始通信,发明
一种完全新的形式。
遥远距离之上的深度亲密!
济慈与芬妮?布朗恩,但丁与比阿特丽斯——
一个人不可能发明
一种扮演旧角色的
新形式。我寄给你的信保持着
无瑕疵的讽刺,冷漠
但直爽。同时,我在脑子里
写不一样的信,
其中一些变成了诗。
如此多的真实感觉!
如此多的关于激情渴望的
热烈宣言!
我爱了一次,我爱了两次。
而突然,那种形式坍塌了:我
无法保持纯洁无知。
多么悲伤:失去了你,失去了
把你作为一个真实的人,作为某个我已经变得
深深依恋的人,也许
是我从来没有的兄弟
来真正了解,或是以后回忆的
那种可能。
多么悲伤,一想到在一无发现之前
死去。一想到
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是那么无知,
看事情只从一个角度,像狙击手。
而且有那么多事情,
关于我自己的,我从来没有告诉你,
这些事情也许会影响你。
那张我从未寄出的照片,拍下了
我看起来简直是流光溢彩的一夜。
我希望你陷入爱情。但那支箭
一直击中镜子,又返回来。
而那些一直将我们隔离的信
没有一半是完全的真实。
多么悲伤地,你从来没有想像过
这些,虽然你总是回信
那么迅速,总是同样难懂的信。
我爱了一次,我爱了两次,
甚至在我们的案例里
事情从来也没有脱离底线:
它是曾经尝试过的一件好事情。
如今我还保留着那些信,当然。
有时候我会花上几年的价值
反复读,在花园里,
伴着一杯加冰的茶水。
有时候,我感觉到某物的一部分
非常巨大,极其深邃而广阔。
我爱了一次,我爱了两次,
轻易地,我爱了三次。
爱之诗
总有些东西要由痛苦制作而成。
你妈妈织毛线。
她织出各种色调的红围巾。
它们曾作为圣诞节礼物,它们曾让你暖和
当她一次次结婚,一直带着你
在她身边。这是怎么成的,
那些年她收藏起那颗寡居的心
仿佛死者还能回来。
并不奇怪你是现在这个样子,
害怕血,你的女人们
像一面又一面砖墙。
登场歌
从前,我受到伤害。
我学会了
生存,作为反应,
不接触
这个世界:我要告诉你
我想成为——
一个倾听的装置。
永不迟钝:安静。
一块木头。一块石头。
我为什么要分辩,论证,让自己疲惫?
那些人正在其他床上呼吸,
几乎无法明白,因为
像一个梦
无法控制——
透过百叶窗,我观察
夜空里的月亮,阴晴圆缺——
我为一种使命而生:
去见证
那些伟大的秘密。
如今我已经看到
出生和死亡,我知道
对于黑暗的自然界而言
这些是证据,不是秘密——
白百合
正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在两人间造一个花园,像
一床星斗,在此
他们留恋着这夏天的夜晚
而夜晚渐冷,
带着他们的恐惧:它
可能结束一切,它有能力
毁坏。一切,一切
都可能迷失,在香气中
细长的圆柱
正徒然地升起,而远处,
一片巨浪翻腾的罂粟之海——
嘘,亲爱的。我并不在乎
我活着还能回到多少个夏天:
这一个夏天我们已经进入了永恒。
我感到你的双手
将我埋葬,释放出它的辉煌。
夏天
记得我们最初的那些幸福日子吧,
那时我们多么强壮,为激情而眩晕,
躺着,一整天,一整夜,在窄窄的床上,
吃在那儿,睡在那儿:是夏天,
似乎万物一瞬间都已经成熟。天那么热,我们完全赤裸。
有时风儿吹过;一树柳枝轻拂窗口。
但我们还是有些迷失,你不觉得吗?
床像一张筏;我感到我们在漂流远离
我们的本性,向着我们一无所见的地方。
先是太阳,然后是月亮,以碎片的形式,
透过那棵柳树,闪耀。每个人都能看到的事物。
然后那些圆圈结束了。慢慢地,夜变冷;
低垂的柳叶
变黄,飘落。而在我们每个人心中
生起深深的孤独,虽然我们从来不曾说起它,
说起遗憾的缺位。
我们又成了艺术家,我的丈夫。
我们能够继续旅程。
预兆
我会骑马与你相会:梦
像生命之物在我四周聚集
而月亮在我右边
跟着我,燃烧。
我骑马回来:一切都已改变。
我恋爱的灵魂悲伤不已
而月亮在我左边
无望地跟着我。
我们诗人放任自己
沉迷于这些无休止的印象,
在沉默中,虚构着只是事件的预兆,
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深层的需要。
在咖啡馆
厌倦世间是自然的。
如果你已经死了这么久,你很可能也厌倦了天堂。
在一个地方,你可以做你能做的,
但不久后,你穷尽了那个地方,
于是你渴望被营救。
我的朋友有些很轻易地陷入爱情。
差不多每年一个新的女孩——
如果她们有孩子,他也不介意;
他也会爱上孩子。
所以我们其他人都对他刻薄,而他依然故我,
富于冒险,总在进行新的探索。
但他憎恨搬家,所以那些女人必定来自这个地方,或附近。
差不多每个月,我们会一起喝咖啡。
夏天,我们会绕着草地散步,有时远到山边。
即使他遭罪时,他仍是兴致勃勃,一身的快乐。
部分是那些女人,当然,但并非仅此而已。
他搬进她们的房子,学着喜欢她们喜欢的电影。
这不是表演——他真地去学,就像有的人去烹饪学校学烹饪一样。
他用她们的眼睛看待一切。
他不是变成她们那样,而是她们可能的那样——
如果她们没有陷在她们自己的个性里。
对于他,他的这个新的自我是解放,因为它是被创造的——
他吸收她们的灵魂根植其中的基本需要,
他经历这些带来的仪式和偏好,作为他自己的——
但他和各个女人生活时,他完全地居于各个版本的
自我之中,因为它是不为通常的羞耻和焦虑所伤害的。
当他离开时,女人们被摧毁。
最终她们遇到一个满足她们所有需求的男人——
没有什么事她们不能跟他讲。
如今她们再遇见他时,他是一个密码——
她们过去知道的那个人不复存在。
她们遇到他时,他进入存在,
当一切结束,当他离开,他就消失了。
几年后,她们消除了他的影响。
她们告诉新男友,那是多么令人惊叹,
就像与另一个女人生活一样,但没有恶毒,没有嫉妒,
而是有一个男人的力量,一个男人头脑的清晰。
男人们原谅这些,他们甚至微笑。
他们抚弄着女人们的头发——他们知道这个男人并不存在;
他们难以感觉到竞争。
虽然要成为一个更好的朋友,一个更敏锐的
观察者,但你不能发问。当我们交谈,他是坦率而敞开的,
他一直保留着我们所有人年轻时都有的那种强烈。
他公开谈到恐惧,谈到他憎恶自己身上的品质。
而他是宽宏大量的——他知道我只是旁观。
如果我沮丧或生气,他会倾听几个小时,
不是因为他强迫自己,而是因为他感兴趣。
我猜这就是他与女人们相处的方式。
除了他从未离开的朋友们——
跟他们,他一直尝试站在他的生活之外,把它看清楚——
今天他想坐下;有很多话要说,
对于草地来说太多了。他要面对面,
跟某个他一直熟悉的人谈一谈。
如今他在一种新生活的边上。
他眼睛发亮,对咖啡不感兴趣。
尽管是日落时分,对他
太阳又在升起,田野里流溢着晨曦的光亮,
玫瑰色,迟疑不定。
这些时刻他是他自己,不是他睡过的女人们的片断。他进入她们的生活正如你进入一个梦,没有意志,而他活在那里正如你活在一个梦里,无论它持续多久。早晨,你根本丝毫都不记得那个梦,丝毫都不记得。
在集市
有两个星期他一直注视着那个女孩,
他在集市上看到的女孩。她二十岁,也许,
正喝着咖啡,在下午,暗色的小脑袋
俯在一本杂志上。
他从集市对面注视她,假装
正在买什么东西,香烟,也许一束花。
因为她不知道这些,
此刻她魔力非凡,融合于他的想象力的需要。
他是她的囚徒。她用他想象的口音
说着他给她的词语,低调而轻柔,
一种南方口音,既然那暗色头发必定来自南方。
很快她将认出他,然后开始期待他。
也许以后她的头发每天都将洗得鲜亮,
然后他们将成为恋人。
但他希望这些不要马上发生
因为无论她现在对他的身体、他的情感施以何种魔力,
一旦她托付终身,她将再无魔力——
她将缩回到恋爱中的女人都会进入的
那个私人情感世界。而生活那里,她将变得
像一个失去影子的人,一个不在这世界上的人;
如果那样,对他几无用处,
她活着或死去,几乎无关紧要。
通道
那儿有一扇敞开的门,你能看到厨房——
总有美妙的味道从那里飘来,
但使他瘫软的,是那个地方的温暖,
中间的火炉散发着热——
有些生活就像那样。
热在中心,如此持续不断,没人对它略加端详。
但他抓着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不同的门,
而在另一边,温暖并没有等待着他。
他自己创造温暖——他和酒。
第一杯是正在回家的自己。
他能嗅到炖牛肉,红葡萄酒和橙皮混合着牛肉的味道。
妻子在卧室里唱歌,哄孩子们睡觉。
他缓缓地饮,等妻子打开门,手指在唇边,
等她急切地向他冲过来,抱着他。
然后将是炖牛肉。
但随后的数杯让她消失了。
她随身带走了孩子们;公寓萎缩,回到从前的样子。
他已发现另外某个人——准确说不是另一个人
而是一个鄙视亲密关系的自我,似乎婚姻的隐私
是一扇门,把两人关在一起,
没有一个能单独出去,妻子不能,丈夫也不能,
所以闷热攻陷那里,直到他们窒息,
仿佛他们活在一个电话亭里——
那时酒尽。他洗脸,在公寓附近游荡。
正是夏天——生命在炎热里腐烂。
有些夜晚,他仍听见一个女人在对孩子们唱歌;
其他夜晚,卧室门的后面,她赤裸的身体并不存在。
爱洛斯
我已经把椅子拉到旅馆窗前,看雨。
宛如在梦中或恍惚中——
在爱中,但仍然
我一无所求。
似乎没必要再接触你,见到你。
我只想要这些:
房间,椅子,雨飘落的声音,
许多个小时,在春夜的温暖中。
我不再需要别的;我是全然地满足。
我的心已变小;它只要一丁点儿填充自己。
我看着雨水瓢泼而下,在变得黑暗的城市之上——
你不再被牵挂;我能放你
过你需要过的生活。
黎明,雨渐渐稀疏。我做些
人们在晨光里做的事,我宣判自己无罪,
但我走动像一个梦游人。
这已足够,这不再与你有关。
一座陌生城市里的一些日子。
一次谈话,一只手的触摸。
再后来,我摘下了结婚戒指。
那是我想要的:无牵无挂。
来源:光明日报微信 新京报
原标题:《“她今夜美丽,但她什么时候不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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