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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你还留了多少回忆给她？

2020-10-15 17:4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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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Alka 风味星球收录于话题#回忆5#口述历史2#包邮区2

“嘎嗒”

四周突然陷入一阵漫长的静默，我从一个短暂的午觉里醒来。

闷热像团乌云似的笼罩在脑袋上时，我不得不挣脱困意，下床去重新打开那台钻石牌电扇。铁扇片划过空气的呼呼声重新响起，这个位于江南某二线城市商业宿舍楼里的小房间，才由此重回了正常运转。

*鼠绘译制组

这是1998年。

这一年的夏天是难熬的。先是头一回见识了38度的高温，接着洪水就淹到了单元楼门口，居委会来组织家家户户堆沙包，好在我还只是个刚加入少先队的小学生，除了躲在沙发上收看中央台转播的前线救灾节目，能做的事有限。

那一年的洪水是真的大

*新浪新闻

在这个于各地险情中都显得有些无关紧要的小城市里，刚装修完房子的人家是最可怜的。

我还记得洪水褪去的那个傍晚，我和朋友一起扫荡那些被困在街道上的蚯蚓，一个玩得很好的同学没来，听大人说是他们家刚换的复合地板泡了水，心疼坏了。

*魔都生活圈

也不知什么原因，那个时间点前后，许多人不约而同地开始翻修房子。人们极尽过实惠日子的能力封阳台、建阁楼，得意地计算增加的居住面积；又在软装上穷尽想象，给房间按护墙板、装吊顶，厨房贴满了白瓷砖，墙面挂上了成套的柜子，还安了抽油烟机…

外婆住的老弄堂开始拆迁。随着一座气派的大桥落成，舅舅带着外婆成了老城第一批公寓楼住户，全家人喝乔迁酒的那天，我把十几副预备送给邻里的糕团拿去外婆新公寓的厨房。

*拾文化

门一开，我和一台雪白的微波炉打了个照面。它精巧地安放在吊柜格子里，不是普通的旋钮式样，而是有一块小小的液晶屏。

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对于正准备上小学的我来说，它像一个住在厨房的机器人，以某种特别科幻的方式工作。叮一下就能把菜热好，让人提前体验未来世界的便利。

饭桌上，舅妈端来一盘微波鸡翅，烤得有些焦黄的表皮边缘起了皱，黑胡椒不规则的散落在上面，卖相说不上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特别洋气的东西组合在一起，让仪式感达到了峰值。

*《请回答1988》

那时候似乎很流行在家做些惯有生活经验之外食物，以显得自家小日子过得入时，炸肉串、烤鸡翅、爆米花……参考资料有限的情况下，做法也多数是自创，和那个时代搞装修的方法论基本保持一致。

相比于外婆家的先进，我家厨房的电气化进程还仅限于一台双层电饭煲。不过对于一个没闲工夫做饭的小家庭，电饭煲的存在已经可以让生活无限便捷。

早上，蒸好的馒头鸡蛋刚拿出来，午饭就被放了进去，等大人们中午骑着自行车赶回来。电饭煲上那个小舌头“嘎嗒”一声跳到保温档，热饭热菜立马就能上桌。

*电影《花样年华》

蒸笼负责解决一道硬菜，饭锅里还总是额外煮了红薯、玉米等等粗粮。这种晚报健康版上学来的生活妙招，在忙忙碌碌的小日子里，分担了大人们养育小孩的焦虑，却也让我很少再吃上一碗纯粹的白米饭。

我有时候会悄悄掀开盖子去偷看当天的午饭，有时候只凭气味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新鲜且透着股姜蒜味的是鲫鱼蒸蛋或鲳鱼蒸毛豆，黄酒混着酱油香味的大约就是百叶卷肉或蒸肉饼… 要是哪天飘出一阵袭人的肉香来，那肯定是到了周末。

妈妈唯一拿手的硬菜糟扣肉师从外婆，仿佛是个祖传手艺，从弄堂老宅的大蒸笼原封不动挪移到小电煲依旧光彩照人，也依旧越回锅越香，于是总要生生从礼拜天熬到礼拜一，攒着吃那块蒸到肥肉已渐透明，酥软到入口即化的隔夜饭。

百家饭是双职工家庭解决育儿问题另一个杀手锏。

那会母亲单位的午饭开始订快餐，到饭点时总有一位小哥骑着改装过的二八单杠车停到门口，从一个大铁皮箱子里取出白泡沫塑料盒装好的饭菜送到跟前。

*福喜照片馆

1990年代末，私营的快餐生意在我市已经入战国时代，日报晚报版面中间的广告栏里全是各大快餐公司的名片。除了登广告，也比拼盒饭里的硬菜，一般来说围绕江南风味的红烧大排，和土洋结合风的炸鸡腿展开。

而我由于太惦记盒饭里那块肥壮的鸡腿，早上总是拼命挤到老妈自行车后座上当一名光荣的“托油瓶”，好让单位里的叔叔阿姨别忘了把我也算上。

在那个夏天，家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一个被风扇的呼呼声包围的午后，门口送来了一台21寸的纯平彩色电视机。爸爸汗流浃背地用它换下方块状的球面老电视，几个小时以后，这台电视成了家里的宇宙中心。

*黑则鸣

整个夏天，晚饭桌都挪到了电视机前，我的看电视额度得到了临时提升。因为有电视下饭，桌上的食物总是以几何速度消失。鲜河虾上市的季节，我一边看着《小神龙俱乐部》一边就在等饭的间隙把半斤虾都吃干净了。

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问题很快出现了，作为家里第一个带遥控器的电器，遥控器的控制权，成了三个人的新课题。父亲要看上海台，母亲要看南京台，而夹在中间的我大约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为“内斗省”人的身份认同问题。

那时的孟非还在南京读报纸...

好在礼拜六晚上算比较统一，吃完饭散步去超市买好麦丽素、喜之郎、王子饼干回家，坐在沙发上等着江苏台《非常周末》开始，对我来说可谓是无限接近于“仪式感”的一刻。

“电视机几乎就是一个口齿伶俐吃苦耐劳所向披靡的传教士……这样的时刻，克林顿和刘德华，邢质斌和张曼玉，航天飞机和汇源果汁令人惊讶地获得了一种平等的机会。” 作家苏童在他 90 年代的随笔集里写道。

1998年首播的电视剧《还珠格格》

现在的人大概都快想不起来，电视曾经也因为承担了许多人对时代变化的焦虑，而成为众矢之的。只不过这锅没过多久就甩到了电脑和游戏头上。

说来我们这代人也像电视一样，生于新旧交接的间隙当中，既不太会完全坚守传统，也无法彻底智能。

那一年的世界杯，可能集结了足球界历史最伟大的球员

或许正因此尴尬的位置，我们在三十而立的岁数就过早地进入“佛系”状态，聊的都是逃离，发愁的都是头秃。

但同时我的心底倒有一丝骄傲，作为完全拥抱便利和现代之前，被不便和笨拙留下印记的一代，我们其实是获得了许多见证变化的欣喜体验，它的珍贵就如同那再听不见的“嘎嗒”一声，好好地被收藏在了脑海里，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又有说不完的有意思。

*歌曲《相约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