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里的“打工人”,这些网红热词里的日常生活

徐辰阳/上海译文

2020-10-23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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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之间,朋友圈、微博出现了很多“打工人”。他们不仅以“打工人”自居,还吟唱正能量满满的“打工人语录”,散发“打工人表情包”,早上说“早安,打工人!”,晚上说“晚安,打工人!”,看上去非常积极向上。白领、“社畜”,还是“打工人”?
“社畜”这个词语的出现早于“打工人”,但使用“社畜”或“打工人”来自称的人,往往以白领居多。
真正的“打工人”,即从事体力劳动、重复劳动的人,其实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去推动一个词语成为自身的标签。只有白领这个具有一定文化资本、占据媒体话语权的群体,才懂得创造具有身份认同的词语。曾几何时,这个群体还喜欢用带有精英意味的“白领”来称呼自己,近两年却有另一种说法开始流行:年轻白领看不上自己的工人阶级父母和他们的工作,可坐在格子间里办公,与当年站在流水线上做工,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只不过生产工具从生产线变成了电脑而已,甚至,年轻的白领们还失去了食堂、托儿所、疗养院等等传统国营工厂的福利。
从这个说法可以看出,年轻的白领们似乎逐渐意识到:自己从事工作的“体面”,不过是时代变化与社会总体进步带来的错觉,他们并没有比工人阶级父母更优越,只是看上去不一样而已。
“996”与“社畜”更配哦!
这个说法固然有道理,但归根结底,还是离不开日渐发达的社交媒体推波助澜,你可以在微博、微信公众号、知乎、B站甚至抖音上看到类似的说法。这些社交媒体相继崛起的背后,是蓬勃发展的互联网行业。
互联网行业除了带来先进的技术与更有科技含量产品,还创造了一种新的工作制度——“996”。
互联网巨头们心照不宣地集体推行“996”工作制,与它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上下游企业,或被迫、或“自愿”地加入到“996”的行列中来。作为对逐渐蔓延的“996”的回应,“社畜”一词频繁出现在社交网络,取代“白领”成为各行各业上班族的代名词。这个词语起源自“加班大国”日本,是那些工作时间长、压力大、效率低、获得感不高、有工作没生活的底层上班族的自嘲式称呼。
“畜”这个字眼直白、生动又不失幽默地呈现他们长期处在“非人”状态,可以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刚刚传到中国来的时候,让网友们感慨万千。
而随着“996”的普遍化,中国人发现这个词用来形容自己也很贴切,于是毫不犹豫地借来自嘲。
当“内卷”遭遇“加速”
为什么“996”和“社畜”会越来越普遍,变成人人都讨厌却不得不接受的事情?
抛开企业决策与强制规定的原因不谈,还有职场文化的潜移默化。“内卷”和“加速”就是最近常常被用来描述这种现象的词语。
“内卷”原本是一个经济学词汇,用以探讨一个地区人口和经济增长之后,经济发展模式却没有升级的问题——简单讲,就是为什么没有出现资本主义与工业革命。
但在当下的语境里,“内卷”却出现了语义的偏移,变成了异常激烈的、主观恶意的、彼此互害的企业(或行业)内部竞争的代名词。当下语境里一个最典型的“内卷”场景是:在一家公司里,原本实行朝九晚五的工作制,但是有人自愿留下来加班,或者上班时间摸鱼,把工作留到下班之后做,营造一种“我最努力!”的假象。由于他因此获得管理层的欣赏,按时上下班的人反倒担心自己“工作不饱和”,于是,周围同事们都“自愿”留下来加班。久而久之,“996”成了常态,不加班反倒成了不正常的现象。
“加速”一词则必须配合“内卷”使用,才“有那味儿”。“加速”本来是法兰克福学派在异化理论的基础上提出的概念,现在却被用于描述“内卷”导致的后果。
比如,在上面那个典型的“内卷”场景中,整体环境的恶化是不断加速且不可挽回的;而个体没有能力与环境抗衡,最终只有顺应环境变化,加入到内卷的行列中。
“奥利给”:“正能量”的虚化
平心而论,“社畜”、“内卷”这些词语未免太“丧”了;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当代青年“丧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当“丧文化”因其负面影响而遭到主流文化口诛笔伐,连自称“社畜”好像都变成了宣扬负能量。
年轻人们很快又熟练掌握了一种“反话正说”的语言技巧:将所谓的“正能量语录”挂在嘴边,让人根本分不清他们是真的想表达正能量,还是用这种无厘头的、空洞的口号来反讽——比如著名的“加油,奥利给!”。“奥利给”本是“给力噢”的变体,被快手主播@冬泳怪鸽用在他拍摄的视频末尾作为slogan。他中气十足的嗓音(@冬泳怪鸽曾经做过主持人和演员)、夸张的面部表情和饱满洋溢的情绪,让“节目效果”拉满,因而被制作成鬼畜视频,在B站率先出圈。@冬泳怪鸽也因此被网友们亲切地称为“奥利给大叔”。
“奥利给”一开始表达的是积极、乐观的态度,但社交网络上的年轻人时不时“奥利给”一下,“奥利给”也从“正能量语录”变成语气词,空洞地附着在句尾。
就算是在社交网络上吐槽一件不那么让人开心的事情,年轻人也要习惯性地喊一句“加油,奥利给!”。这到底是真情实感地给自己加油打气,还是戏谑地、无实义地使用流行语,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所向披靡的“抽象文化”
和“奥利给”一样,“打工人”也是出自所谓的“正能量语录”。
不过,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词语实际上来源于他们深恶痛绝的“抽象文化”,让这个词出圈的,正是如今“抽象文化”的icon@带篮子。在镜头前,他留着寸头,眉头紧锁,严肃地说:“朋友们,觉得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有钱人的。早安!打工人!”“抽象文化”起源于斗鱼直播间。从一开始主张反主流、反精英与情绪发泄,到后来发展成脏话连篇、以“嘴臭”、“口嗨”为标志,“抽象文化”在主流文化之外暗自成长了至少6年的时间,如今已经成为无法忽视也难以消除的文化现象。
“打工人”不过是“抽象文化”在这个时代所向披靡的冰山一角。从孙笑川、柯洁、药水哥,到@带篮子,他们早已暗中崛起,不停地进行文化输出,在粉丝的助推下将“抽象文化”移植到主流文化之中。
早期“抽象文化”曾经贡献过“我是一个保安,上班为了下班”的名梗。巧合的是,@带篮子 在转型全职主播之前,就做过一段时间的保安,还曾录制视频向网友介绍自己的“保安穿撘”。
不管是从使用的词语还是从“保安梗”来看,“抽象文化”都有浓厚的“底层叙事”色彩,致力于消解所谓文明、得体、礼貌,试图解构那高高在上的、故弄玄虚的伪精英文化。在“抽象文化”的受众们看来,伪精英们瞧不起“我是一个保安,上班为了下班”,以为这是自甘堕落、不求上进,然而伪精英们被榨干之后,也难逃被抛弃的命运,所以,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巧合的是,这种看法与白领自己感受到的变化竟然出奇地一致。早先的白领阶层享受过经济发展红利或者行业红利,拥有远超平均水平的薪资,但随着这个阶层人数的急速扩张与竞争加剧,新一代白领的实际境遇与预期出现偏差,且偏差越来越大。
在别人看来,白领们依然有体面的工作,但他们实际上承受着高昂的生活成本、无处不在的消费主义诱惑、超高的工作强度、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的行业状况,甚至是职场PUA、职场骚扰、职场天花板、残酷的末尾淘汰……这些现实将工作带来的获得感剥夺得所剩无几。上班族们不堪忍受压力与焦虑,只好借用有反精英、底层叙事与解构主义色彩的“抽象文化”来消解自身的焦虑:
让我花钱购物、知识付费?不必了,我只是个“打工人”;
让我提高工作效率、深入思考行业发展趋势?得了吧,我只是个“打工人”;
老板跟我谈理想、画大饼?不好意思,我只是个“打工人”,上班是为了挣钱,仅此而已。
“打工人”的原义其实相当有限,但现在,“打工人”在不同的语境中演绎出非常丰富的内涵,但它们无一例外是包裹在“正能量语录”外壳下的无奈、消极和抵抗。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从对抗消费主义、恶性竞争的角度讲,它当然是积极的;但是,如果长期秉持这样的心态,无疑会落入像日本“低欲望社会”、“下流社会”那样的停滞陷阱之中。
(本文原题《晚安,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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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梁佳
校对:刘威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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