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了一个坏人,想用余生证明自己是好人

2020-10-27 09:1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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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并文 | 蔡维忠
编辑 | 刘成硕

维忠,请尽管问任何问题。我喜欢结交新朋友。在你的小孩成长过程中,你是个好父亲吗? ——杰瑞。
杰瑞因为杀人被关在密歇根州的监狱里,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在一个专门介绍美国监狱的网站上看到他写的一篇文章,内容是后悔当初没有认罪,接受检查官开出的减刑条款,导致重判。我觉得他身上应当有很多故事,便开始寻找办法和他联系,并找到了一家专门经营囚犯电邮的公司,用电邮和他通信。杰瑞生长于不幸的家庭。父母在他六岁时离婚,母亲带他和弟弟改嫁。新家庭还有另外五个小孩,三个哥哥和两个弟弟,是继父的孩子。继父如恶魔一样待他,在肉体上虐待他,在精神上折磨他。当他们一家出去麦当劳吃饭时,继父会问小孩们要吃什么。其他兄弟点什么就买什么,轮到杰瑞时便是一场恶梦。
继父:“杰瑞,你要吃什么?”
杰瑞:“奶酪汉堡。”
继父:“错了,笨蛋。” 重重地敲一下杰瑞的头。
杰瑞:“鸡肉三明治。”这是其他小孩点的,应当不会错。
继父:“又错了,真是白痴,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知道。”又敲一下杰瑞的头。
杰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继父:“鱼三明治,你要吃鱼三明治。”
杰瑞赶紧点头。
继父:“说,鱼三明治。”照杰瑞的嘴巴拍一巴掌。
杰瑞:“鱼三明治。”他强忍住眼泪。
继父:“这才对了。”
 “他骂我白痴,骂了无数次,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深深的印记。现在听到有人这样说,我还是会受刺激,不过我学会了不再忿怒。”杰瑞告诉我。
杰瑞十五岁离开了这个家,先后和几个家人和亲戚生活过,每次都在不久后被撵出来。到了新的家就得转学,转了四五个高中。母亲待他好,但不能保护他,她也害怕继父,后来在杰瑞入狱后离开了这个丈夫。生父如果记起来,会在周末把他和弟弟接去住。杰瑞觉得父亲只把他们当成负担,他感受不到亲情。
杰瑞在冷酷的人间辗转,直到他认识了女孩丽莎(化名) 。丽莎爱他,关心他,让他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杰瑞成长的城市底特律以犯罪出名。他在未成年时便被抢过三次。人家拿枪指着他,他只能任人宰割。最后一次,四个歹徒拿着枪,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街上抢他。于是,他想要把枪。他还不到法定年龄,趁着枪展时规矩不那么严,买了把枪。他随身带着,不时拿出来向人炫耀,要是有人不识相要跟他争吵,他便掏出枪来,把人镇住。有一次,一伙人把他和女朋友围住,他朝天放了几枪,把那伙人吓跑了。
后来,他可以合法买枪了,又买了几把,还买了一支半自动式的突击步枪,突突突连打十发没问题。一天夜里,有人到他公寓外偷他的摩托车,他操起突击步枪,冲出门来放了好几枪,保住了摩托车。他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枪呢?自卫呗。他这样给自已找理由,这也是说给别人听的理由。只是,自卫似乎并不需要好几把枪。枪给他力量,给他尊严,他喜欢枪!
那时候,他手中拿着枪,身边跟着心爱的女孩,享受着命运的眷顾,不知幸运中埋下了厄运的伏笔。
杰瑞(作者供图)

如果有人在1995年9月16日问我会不会杀人,我会毫不犹豫地说,不!如果在我扣动扳机前两分钟,甚至前一秒钟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仍然会说,不!——杰瑞。
1995年的一个星期六晚上,二十岁的杰瑞带着十六岁的女朋友丽莎参加朋友约翰举办的聚会。他们喝酒,唱歌,玩得很开心。后来,杰瑞和约翰觉得没玩够,相约出去参加另一个聚会,留下丽莎和其他认识不认识的人在约翰家里。杰瑞告诉丽莎一会儿回来,但他和约翰整个晚上都在外面混。
第二天,杰瑞注意到丽莎有些异常。看她时,她避开他的眼光;亲她时,她畏缩。刚开始,杰瑞以为她是因为被丢在约翰家里而生气。后来发现不对头,她会无端哭起来,还会目光无神地看着前方发呆,她不愿意吃饭,也不愿意走出公寓。她原来可是像一只蝴蝶飞翔于社交场合,那么开心,那么信任人。
到了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杰瑞终于发现她穿着宽大的衣服掩盖身上的伤痕,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慢慢的从她口中挖出了真相,她被强奸了。她告诉杰瑞,那人对她说,如果她把事情讲出去,没人会相信她。那人还企图让她相信,是她自己要的,她的男朋友会认为她是破鞋。那人威胁,如果她告诉任何人,会杀掉她和男朋友。丽莎整天处于恐惧中。
杰瑞从丽莎口中得到一些关于强奸者的零星描述。丽莎求他保证,一定不去找那人。他答应了,然后开始暗中寻找。两个星期以后,在约翰的女朋友举办的晚会上,杰瑞找到了嫌疑人。杰瑞花了大半个晚上和那人套近乎,给他灌酒,终于套出他就是那个恶魔。恶魔说,丽莎喜欢被粗暴对待。
那人说这话时眼中闪着让人恶心的幽光,声调中充满残酷的语气。愤怒和耻辱再一次在体内搅动,让他无法忍受,差点拔枪打碎自己的脑袋。不过,他没有杀死自己,而是让约翰把他们载到一条昏暗的街道,然后命令那人出来。在那一刻以前,他整个人在仇恨的支配下专注找人。现在找到他了,怎么办呢?他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知道一定不轻易饶了那人,一定要让那人饱尝伤害的滋味。
杰瑞对那人大叫:“你强奸的女孩是我的女朋友!”
那人对他狞笑:“那又怎样?去你妈的。”
杰瑞扑上去,被打倒在地。那人比他高大,比他强壮,居高临下,一脸不屑。
杰瑞爬起来,拔出枪来,手发抖,膝盖颤动,心狂跳,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样陷入恐惧、愤怒、耻辱的漩涡中不能自拔。
“你没胆子开枪。”那人一脸冷笑,向他喷着酒气。
杰瑞再也忍不住了,扣动扳机。他停不下来,直到把子弹打光。
他从来没有想过杀人,瞬间却成了杀人犯。后来知道被他打死的人叫鲁斯。
二十几年后,他向我讲起当时的情景: “霎那间我变成了怪物。我模模糊糊记得他尖叫,强烈记得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和弹药味。现在回头看,我犯了所有感情和理智上的错。二十岁的人不该拥有枪,但是在那时候,没人能够说服我放弃枪。四十三岁的我现在懂得暴力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暴力只能引起暴力,当时不懂。”

我在法庭上撒谎,说我没有杀人。——杰瑞
检察官传话给杰瑞的律师,只要杰瑞认个二级杀人罪,接受十八到四十年的徒刑,检察官愿意放弃一级杀人罪的指控。他如果在狱里表现好,十八年后可以获得假释,获得自由。
律师指点他,千万别接受。律师跟他解释,政府从来不会第一次就把最好的谈判条款开给你。在底特律,如果认了杀人罪,平均判十年到十五年。如果判个二级杀人罪,最低刑期不会超过二十年。想要判你一级杀人罪,绝对没门。既然如此,干么不上法庭上去试试?他们不想花时间和你打官司,你偏要打,不会损失什么的。根据根密歇根州的法律,二级杀人罪可判有期至无期徒刑,刑期范围很大。据杰瑞说,来自底特律的犯杀人罪狱友,大多数最低刑期都不超过二十年。
律师还有另外一个理由:“你是白人,所以我这样建议。如果你是黑人,我的建议会不一样。听起来很不公平,但现实如此。黑人常常受重判,没办法。”
杰瑞虽然想认罪,但不想坐牢,便听从了律师的建议,回绝了检察官。
律师算得没错,检察官果然开出更好的条款:认个罪,只需要坐牢十二年。美国是个商业社会,即使在司法体系中,讨价还价的事常常发生。是否有罪,全靠由十二个平民组成的陪审团决定,检察官并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所以愿意妥协。
检察官姿态越低,律师信心越大,还是建议不要接受。律师似乎料事如神,就听他的吧。
于是,杰瑞上法庭受审了。陪审团判他有罪,二级杀人罪。这个原在预料之中,律师说至多是二级杀人罪。意外的是,法官判他四十到六十年,还因为非法持枪判他另外两年。这相当于一级杀人罪啊!他彻底傻了眼。
检察官本来愿意给他十二年,说明他应得的惩罚就是十二年啊,怎么一下子变成四十至六十年了呢?
杰瑞否认杀人,拒绝认罪,没有道歉。他原打算在判决前向死者的父母道歉,取得原谅,但是律师不许,因为今后还要上诉,还得坚持没有杀人。上法庭的目标是争取无罪判决,可以接受二级杀人罪,避免一级杀人罪。为了争取无罪,就得否认杀人,为了避免一级杀人罪,他们决定不讲出杀人的原因,以免让陪审团觉得他是有预谋的。这些表现激怒了法官,把他当一级杀人罪犯从严判决。
“除了律师因为诉讼策略不让讲真相外,我也不愿意讲出来。发生在丽莎身上的事给我带来的耻辱太过强烈,难以抵挡。如果你没受过这样的耻辱,你不可能理解。一种可怕的悲伤填满了我的心灵和肉体。我不吃不睡,只喝酒,满脑子想找到强奸丽莎的人。我从她眼里只看见痛苦和伤害。我觉得她是那时唯一爱我关心我的人,而我没照顾好她,我对不起她。虽然她没讲出来,但我能看出来,她不再相信我能保护她了。那真是一把刀子捅到心窝啊!她不报警,我相信她不愿意在公开的法庭上讲出事情的经过。我怎能迫使她再次经历一次?那时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他们愿意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吧。”
“丽莎现在还好吧?希望她能摆脱阴影,过上正常得生活。”
“谢谢你关心,她现在过得还好。她告诉我,所有她认识的类似受害者都害怕攻击者有一天还会找回来,她则不必一直处于恐怖中,因为我替她除掉了隐患。我不是为我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是转达她的想法。那件事把她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她吸毒,酗酒,无法保持稳固的关系,陷入抑郁,时好时坏。但是,她坚强地挺过来了,现在有个丈夫,一个儿子,两个继子。虽然并不总是如意,但她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
杰瑞告诉我,他在法庭上撒谎不对。他会在下一次轮到他说话的时候,正式向假释委员会说明真相。

都说囚犯免费得到所有东西,没有那回事。除了一日三顿难吃的饭外,政府每两星期发给三卷手纸,其余全得自己买。——杰瑞
来到监狱的第一天,杰瑞把身上穿的衣服全部脱掉,换上囚服。他还得把名字换个代号,他的代号是251141。代号在正式场合取代了他的名字。在私下,囚犯们还称他为杰瑞,他则称他们为加里、史蒂文、特里、盖博等等。但在看管眼里,他们都是一个个代号。
251141,到你的单元报告。——看管向他吆喝下命令。
251141,没长眼啊?靠路边去!——他挡了看管的路了。
251141,你有信件。——不但看管用代号喊他,外面的人如果给他写信,也得在信封上用他的代号注明,要不看管怎么知道怎么喊他。我和他用电邮通信也得对上代号才行。
他从此失去了自由。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到牢房外走动,什么时候洗澡,什么时候理发,什么时候和亲人见面,都由别人管着,由不得他自己。
第二天,他脱得光光的,和二十来个囚犯排队,从敞面式的牢房前长廊走过,到一间昏暗肮脏的大澡房洗澡,一些人冲洗时另一些人在旁边等着看着,毫无隐私可言。
他从此失去了尊严。管理人员要检查他体表内腔,他不能拒绝,要检查他的隐私部位,他得配合。二十几年来,他至少被搜身几百次。连他自愿在半夜去陪伴有自杀倾向的囚犯,也得搜身后才能进去。
失去自由和尊严算什么?生命和生存才要紧!对于一个年轻的新囚犯来说,四面八方都是亡命之徒,都是潜在的威胁。这条命没看紧点,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只是,不管他多小心,还是防不胜防。历年来,他被捅过,砍过,揍过,挨过闷棍。在监狱里,黑人是大多数,像杰瑞这样的白人成了少数。他告诉我:“很多可怕的事情发生在白人身上。”
他还差点被强奸。监狱里的少年囚犯通常体质比较弱,在监狱里受到变态的成年囚犯欺负,受害后很难申诉。杰瑞现在所在的监狱叫做山伯管教所,在底特律北边,曾经关了许多少年犯,少年犯和成年犯关在一起。后来爆出多起强奸少年犯的案件,官司打到法庭。杰瑞入狱时才二十出头,显得嫩。好些囚犯说他漂亮,要强奸他,被他躲过了。他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别人对他使的狠招,他也使过。他说那是为了自卫,要不怎能熬到今天。当然,打架也是一种发泄,并不全是为了自卫。
如今,他在监狱里混了二十多年后,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他了。他还是提防着,放风时尽量避免和一大堆囚犯一起涌到大院里。在人杂的地方,岗卫看不清楚,往往等尸体躺在地上才发现出事了。他喜欢选大家在吃午饭时自个出去溜达。食堂是另一个拥挤的地方,晚饭时囚犯必须一起排队,也很危险,他也提防着。
几年下来,他习惯了和同一单元的四十八个囚犯共用一个浴室,和两个单元的九十六个囚犯共用两个微波炉;习惯了和人不发生任何肢体接触——那是最安全的,除非被看守搜身,也习惯了被搜身;习惯了一切行动和不行动都被严格控制,定时进行,一天五次点名;习惯了随时会遭遇到囚犯的泄恨和看守的复仇。
 “刚入狱时,我自暴自弃,经常喝酒滋事。(作者注:许多监狱不但有酒,还有毒品,通过非法渠道进入。)我还打过不少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交朋友。这些朋友通过言行教我,人要活出个样子来。”
杰瑞向我列举了许多正面影响过他的朋友。大卫教他保护自己,迪敏教他为自己寻求答案,阿尔文教他欣赏画,史蒂文教他欣赏诗,加比教他利用生命的每一分钟,麦克教他在最艰难的时候微笑,埃里克教他用双手修理东西。杰瑞特别提到一个戒酒专家,叫做费希尔,多年以来每个星期天都来和他们交谈。费希尔告诉杰瑞要爱自己才能爱别人。费希尔已经去世了,但是杰瑞依然非常想念他。还有一个监狱里的看守,叫做凯利,他告诉杰瑞可以原谅自己。杰瑞觉得这两个人是他生命中的英雄。
母亲和丽莎则给杰瑞带来亲人的关怀。母亲为了争取让杰瑞减刑,花了不少钱。在杰瑞入狱后,她和杰瑞的继父离婚了,开了个理发店,一直到现在。丽莎一直和杰瑞保持联系。她后来结婚,生了个儿子。她把受害的事埋在心底,除了自己的母亲外,没有告诉其他人,包括丈夫。为此,杰瑞要求我不要使用她的真名。“母亲和丽莎也尽力促使我改变,她们头几年中至少每月两次,来回开车四小时来探访我。她们鼓励我阅读学习。母亲和丽莎不是信上帝的人,但是当她们得知我对神感兴趣时,都支持我的精神追求。”杰瑞开始大量阅读圣经、可兰经、佛经。他似乎没有真正信上帝、真主、佛陀,而是把他们合在一起,称之为宇宙。他不是典型的信徒,但他找到了信仰。他觉得通过打坐静思,可以与宇宙合为一体。

维忠,你不是第一个给我写信的人,但你是第一个把我当真人看待的人;其他人把我当成泉水,让我源源不断地提供关于监狱的材料。——杰瑞
有个囚犯攒积了好几个月的报纸、纸杯、塑料餐具,加上被单,放火把自己烧了。烟弥漫于周围牢房,包括杰瑞的牢房。一帮囚犯被关在各自的牢房里面,拼命呼救,看管们束手无策,不敢过来救他们。后来幸亏另一个单元的看管推了个大电风扇过来,才把烟驱赶散去。
杰瑞在快要窒息时,向他平时不信的上帝祈祷。他没有祈祷奇迹,没有祈祷活命,而是祈祷死得有尊严。他祈祷上帝给他力量,让他消除恐惧,坦然面对死亡。他躺在地上,想着这一生有两大遗憾,他还没给他爱的人说声“我爱你”,给他伤害过的人说声“对不起”。
 “那个事故以后,我和父亲和好了,和母亲更亲近了。我不再因为童年的不幸而把自己的问题责怪到他们身上。现在,我试着爱所有的人。听起来有点老调,但我完全是真诚的。我没有一下子转变为天使,但那是一个开端,我逐渐变成一个好人。我不愿意带着愤懑苦恨到坟墓里。”
他觉得这辈子对不起母亲。他每周给母亲打一次电话,每次十五分钟,花三美元。他听她诉说,听她哭。母亲年纪不小了,还在工作,一天下来腰酸背疼。母亲也告诉他一些好事,房子要换房顶了,弟弟要结婚了。他在狱里帮一家公司训狗,一天挣1.45美元,所以电话不敢打太长。
“至于说对不起,我已经对所有能说上的人说了,包括给我判刑的法官。只是还无法对鲁斯的父母道歉,那是一道深深的心口疤痕。听说他们很恨我,我理解。”
“鲁斯的父母大概不知道他强奸你的女朋友吧?”
“我本来很想面对面向鲁斯的父母道歉。但是,他们肯定会问当时的情形,他们知道真相后会受到更大的伤害。让他们知道儿子是个强奸者,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你想起过被你杀死的鲁斯吗?”
“常常想。他不该死在我手里。他不是好人,但是我没有权利剥夺让他变好的机会。”
“除了杀人以外,还有什么事让你后悔吗?”
“还有一件事,让我终生后悔。我十五六岁时,亲眼看见一伙人在强奸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天很黑,他们没发现我们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我怕得要死,动都不能动,所以没有帮助那女孩。当警察来调查,我出于害怕,拒绝合作。那伙强奸犯听说我看见他们作案,来威胁我。当受害人的家人来求我帮助时,我太过害怕,不敢说出来。为此,好几个罪犯逃过惩罚。那个晚上像噩梦一样一直缠着我,今天还缠着我,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甚至没有对丽莎讲过。如果我帮助那个女孩——她的名字叫斯塔斯,丽莎的人生就不会被撕成碎片。是报应惩罚了我啊!”

维忠,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把我塑造成坏人,好吗?我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人。——杰瑞。
“做好事,不管多微小的好事,都是好人的体现。请告诉我几件你做过的好事,好吗?”我问。
“我帮一个小年轻做功课,帮一个囚犯写上诉,帮另一个准备假释材料,把食物和咖啡送给好几个人,把一块肥皂送给一个穷光蛋,帮一个人修眼镜,帮一个抽筋的人理顺小腿,借出了几本书。”杰瑞回复。
“你还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吗?”
“我救过人。我在入狱前救了一个差点淹死的小孩,我还在狱中救过一个差点被强奸的小青年。”
据杰瑞回忆,在他青少年时的一个周末下午,他和一帮朋友在河滩闲逛,他发现一个小孩在河里挣扎。他看到小孩沉下去,又冒上来,赶紧跳下水,向他游去,中途见小孩又沉过一两次。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孩游到岸边,小孩的母亲接过去,上了救护车。又据他回忆,一个变态囚犯用了点小计,诱使年轻的囚犯欠钱,然后强迫后者用性还钱。杰瑞知道后,叫上一个狱友把那个变态家伙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让他不敢胡来。
杰瑞还救过另一个人。有一次,一个囚犯在食堂吃饭时被一块食物堵住气管,呼吸不了。他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用手向橫膈膜顶撞,迫使食物咳出来——这叫哈姆立克急救法。监狱里的人并不都有好心肠。见他救人,旁观的囚犯有一半向他喝倒彩,因为他没让那个人死成;另一半人向他喝彩,因为没他服从看管的命令,停止救人。按规定,他不应该做这种分外事。他说:“尽管我犯过罪,但我不是恶怪。我有一颗柔软的心,同情受伤、受害、受虐待的人。”
杰瑞告诉我,他是模范囚犯,不必等四十年,密歇根州的法律允许他在三十年左右有机会申请假释。他想象走出监狱后的生活会和现在一样,只多了一样自由。他会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他在写幻想小说,设法出版——监狱使得他与飞快发展的现实世界脱节太过严重,所以他只能幻想,写王子公主受难的故事。他喜欢自然,不想住在城市。他会过着简朴的生活,不需要好车、大房子、时尚衣服。他会找精神相通的人共处,和他爱的人在一起。他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人。他得知我来自中国,特别兴奋,希望有一天能到中国去看看。他希望在变老之前能出去,生命中还有很多美好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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