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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恩泰:那些不起眼的日常,就是历史
今天从第三卷中摘编摄影家刘恩泰的口述,感受老一辈摄影家的摄影情怀与担当:
口述人:刘恩泰
采访人:蒋蕾、荆宏
摄影道路上的良师
记者:您什么时候开始摄影?您的第一台照相机是什么?
刘恩泰:我最早看别人摄影是1947年冬天在东北文艺工作第二团的时候,我看到少年儿童队队长罗伯忠会摄影。当时在佳木斯参加土地改革,他给我们几个孩子拍过合影,照片里我穿个大黑棉袄,戴大狗皮帽子,戴大手套拿个四四马枪。由沈阳到北京路过锦州时,鲁亚浓给我们拍过一个大合影。
1949年初到北京以后,我有了自己的第一台照相机。那是东北文艺工作第二团的赵鸿儒老师送给我的,是一个折叠式的、类似德国蔡司镜头的小相机,用E27胶卷。那时候相机非常珍贵,但赵老师说自己不用了,让我拿回去修一修用。我花了一个月津贴将近7块钱人民币把那个皮腔子修好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用它,不会用的时候就找赵鸿儒问。他在“满映”工作过,懂得照相。照相机使用、光圈快门之间的关系、曝光等基本知识是从他那学会的。要是没有赵鸿儒老师,我还不一定能搞摄影呢。
在我看来,摄影就是革命工作。在东北文艺工作第二团时,我从《东北画报》上看到,东北电影制片厂的两位电影摄影师拿着摄影机到前线拍摄,他们大声喊:“同志们你们冲啊,我给你们拍照!”最后摄影师也中弹牺牲。这个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想,做这样的工作真是值得。我和另两位同志看到这个报道之后甚至曾筹划去前线部队工作,但是受到领导的严厉批评。
在东北文艺工作第二团演出时,我认识了徐肖冰,他当时和摄影队一起来,手里拿着摄影机。我还认识了《东北画报》记者钱嗣杰,他拿着相机坐在凳子上跟我们聊天,他说:“摄影能把你们的活动全都记录下来。”这些是我接触摄影的开始。
记者:1955年,您刚到新华社时参加了摄影训练班,还记得训练班的情况吗?
刘恩泰:我一报到,新华社胡安华就问我:“你想学习,还是想马上工作?”我说:“当然想学习了。”他说:“那正好,新华社和民族画报社在‘太庙’(现在的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办摄影记者训练班,你要是愿意学习我马上给那边挂个电话,你就找班主任报到。”第二天,我就把行李搬到“太庙”去了。
我1955年10月份去的(晚去半个月)训练班,这个摄影训练班学员一共50多人,后来都成为新华社各个分社的骨干。学员里比较有名的有李子青、顾德华、王子瑾、张赫嵩。直到1956年2月份学习结束。当时参加学习的基本都是大学毕业生或者短暂工作过的,像我这样已经接触这么长时间摄影的很少。于是委托我领一个班,做学员班长。我晚去半个月,有些课程已经讲完了,比如照相机使用、照相机原理,我后来看张印泉的《摄影原理与应用》和魏南昌的《暗室技术》等书补习了一下。
记者:训练班课程设置是怎样的?有哪些老师?
刘恩泰:训练班的摄影课程有:照相机使用、照相机原理、摄影的曝光、摄影的感光、舞台摄影、灯光摄影、静物摄影等。
这些课程都是谁教课呢?魏南昌,他是搞暗房的专家。张印泉,他是老摄影家,第一届中国摄影学会副主席,主讲摄影理论。讲人像摄影的是郑景康,还有齐观山、蒋齐生和袁苓等等。袁苓在长春汽车厂蹲过点儿,拍过汽车厂第一辆汽车的出厂。民族事务委员会主任教我们民族摄影。另外还有人专门讲工业摄影、农村摄影。
记者:哪位老师给您印象深刻,对您影响比较大?
刘恩泰: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是郑景康老师。我对他非常敬重,他是一位刚直不阿的老人,一位有正义感的老摄影家,我后来和他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郑景康拍的作品最主要的一条是:从来不摆。他在训练班讲课时有一句话:“摆摆抓抓,抓抓摆摆,以抓为主,以摆为辅。”这句话给我的影响比较深。我觉得真实是新闻摄影中最重要的,但摄影的时候不可能自然主义地见什么拍什么,要经过观察、判断、选择,适当地给予组织,而这种组织必须是合理的。这个事儿在新华社讨论多次了,什么组织、加工、摆布啊,反正我就按照郑老讲的,要深入生活、反映生活,要自然、要生动,我一直是按照“摆摆抓抓,抓抓摆摆,以抓为主,以摆为辅”的方法做的。它很通俗,实践过程中能行得通。郑老所拍的人像既生动又深刻,比如《齐白石》,他不请齐白石来能拍这张照片吗?但他不抓拍能把齐白石的神态拍得那么好吗?那是他在齐白石进入自然状态后抓取的画面。所以对郑老的摄影理念,我非常佩服。
记者:训练班学习对您后来工作有什么影响?
刘恩泰:训练班是一次比较系统的学习,不仅学习摄影技术,还学习记者素质、采访要求等。比如工业摄影应该什么样、要求什么、具体怎样操作。工业、农业、民族、体育、风光、人像、中央新闻,几乎摄影记者应该接触的东西,训练班课程全都涉及了。训练班学习让我知道应该怎样做新华社记者,如何进行多方面题材报道。
训练班老师们启发我们要热情地去拍摄,抓住典型性瞬间。老师们说,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抱着满腔热情,对什么都能感兴趣,对什么都能去琢磨研究,关心它、熟悉它、热爱它,然后想办法用照相机去表现它,就会抓住有典型性的瞬间,使这个瞬间变成具有生命力的瞬间。如果作品再有一定思想内容和深度内涵,就能有时代特征,能在历史上留下来。受老师们引导,我养成了每次拍摄采访之后都进行思考和总结的习惯。

两次入选“荷赛”
记者:您“荷赛”入选作品《第一汽车厂的早晨》,是刚到新华社吉林分社工作时拍摄的吧?能谈谈作品两次入选“荷赛”的情况吗?
刘恩泰:第一次参加“荷赛”是1957年底,作品是《第一汽车厂的早晨》。我1957年3月分配到新华社吉林分社,那张照片是1957年底拍摄的。第二次参加“荷赛”是1962年,作品是《鹿壮茸丰》,参展时题名为《鹿》。但那不是作为新闻作品选送的,是作为生活纪录类作品选送的。这些照片都是中国摄学会送去参展的。
记者:您拍摄《第一汽车厂的早晨》时是一种什么心境?
刘恩泰:我还在北京时,看到长春第一汽车厂出产第一辆汽车的报道,就特别兴奋。因为我父亲、哥哥都是开汽车的,但他们开的都是日本汽车,哪有中国汽车啊?现在我们能自己生产汽车了,作为中国人我多自豪啊。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到咱们自己生产汽车的地方看一看就好了。到长春以后,我就特别想到汽车厂去采访。
那一天,我跟着老记者胥志成去汽车厂,坐着我们分社的小汽车——就是《第一汽车厂的早晨》照片里的那辆小汽车。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雪,那个大烟囱冒着浓浓的烟,阳光从那边照过来,生产气氛特别浓,就好像预示着我们中国的工业蒸蒸日上。这和我以前那种自豪感都融合在一起,这种景象把我的感情激发出来。我想,我要拍《第一汽车厂的早晨》,要让别人也感受到我的体验和感情。我对一起去的老记者说,我想拍这个。我充满了新鲜感,而老记者可能经常去、看惯了,他不以为然就走了。他走了以后,我把司机留住了,我让司机把汽车开过来,这就是“抓抓摆摆,摆摆抓抓”了。要不然你说这张照片怎么拍,光拍冒烟能行吗,那也看不出是汽车厂啊。我让司机把车往这么开,透过逆光,在大地的强光衬托下,烟气突出了黑色小汽车,再加上冒着浓烟的四个烟囱、旁边的厂房,这些就比较概括地说出了汽车厂的特点。
这张照片拍完以后,技术处理也是关键。因为这张照片反差比较大,一般来说照片的黑白反差——就是最暗处和强光部分的反差,不能超过128倍,超过的话或者损失强光部分,或者损失阴影部分。《第一汽车厂的早晨》这个照片反差非常大,强光部分有阳光,厂房部分全部为阴影。如何把这些处理好,如何更好地表达主题思想?这是个难题。后来我采取了水洗显影法,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并且做过实验。什么是水洗显影法?就是为了减少反差而进行水洗处理。第一次显影的时候,水温和药温一样:18℃到20℃,显影3分钟,然后把它倒出来以后,再倒这个D76显影液,显影3分钟,然后再倒出来,再显影3分钟,再倒出来,再显影3分钟,一共12分钟。然后进行水洗处理。为什么要进行水洗处理呢?因为显影过程当中逆光和强光部分同时出现,缩小不了反差,等到用水洗显影的时候,水洗这部分所遗留下来的显影液对逆光部分继续显影,对强光部分则抑制显影,这就使反差降低了。这么一来,照片的层次就非常丰富了。

记者:您的另一幅“荷赛”入选作品《鹿》,听说原来是被退稿的照片?
刘恩泰:是啊。《鹿》本来叫《鹿壮茸丰》,是1959年我去吉林省抚松县采访科学养鹿时拍摄的。我当时要拍一个专题,介绍科学养鹿提高鹿茸产量和质量,《鹿壮茸丰》是作为养鹿成果来表现的,但编辑恰恰把它退回来了,可能认为它缺少新闻性。在训练班听课的时候,一位老师讲,编辑处理完的照片不要直接扔到废纸筐里,它最后可能变成一幅好作品。所以这张照片虽然给我退回来了,但我没扔,我自己很喜欢它。
1959年,为了制作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纪念画册,新华社记者石少华和李基禄专门来到吉林拍摄鹿等照片。我当时正好从鹿场拍摄回来,见到他们,也刚好看到他们拍摄的、刚刚冲洗放大的照片。他们拍的鹿就是我们经常看到的眼神发愣的样子。因为鹿非常敏感,稍微有点声音它就吓一跳,愣愣地看着你。他们拍的照片光线很好,侧逆光,立体感很强,但是鹿的神态不自然。我拍鹿,是先干了一个礼拜的活:喂鹿、养鹿,和工人交谈了解鹿的习性,这才知道为什么鹿总是发愣。怎么避免这个现象呢?我跟鹿场同志提出来:帮我在房顶上搭一个类似草棚子的东西,不要太麻烦,越简单越好。早晨的时候,我拿着禄莱照相机偷偷摸摸地上去,在那儿等着。早上喂完鹿以后,鹿都出来了。我心想,千万别吱声,一吱声鹿就都瞅你,啥也拍不了。我不声不响在那一直蹲着,拿着照相机时时刻刻做准备。在这种自然状态下,鹿没有惊扰,鹿跟鹿之间还很亲昵。我等好光线,侧逆光时拍摄。怎样体现“茸丰”呢?如果顺光,茸丰是反映不出来的,只有用逆光可以把鹿茸用柔光勾出来。我喜欢这张照片,就是因为抓拍到了一般人不容易拍到的自然状态。
这张照片拿到“荷赛”去,不是作为新闻照片参赛的,而是作为生活纪录类照片选去的。这张照片有人文味,获得了荣誉奖,后来这个照片还在苏联举办的一个中国摄影艺术展览上得过三等奖。
拍摄日常,记录历史

记者:您的《建设山村的新一代》参加过第七届全国摄影艺术展,1962年还在苏联展出。这幅照片是怎样拍摄的?
刘恩泰:1962年,新华社中央组的袁苓计划要在苏联搞一个关于人民公社的展览。他提出来,能不能拍一下延边的知识青年?因为延边知识青年工作在全国都有名气,延边知识青年很有水平。我接受了这个任务,去延边龙井县东盛乡——全国劳动模范金时龙所在的地方拍摄。这张照片拍的就是延边知识青年在农村的情况。
我在那里待了半个月,他们说:“老刘跟别的摄影记者不一样,采访像文字记者一样细。”在这半个月时间里,我了解到东盛乡知识青年在农村发挥作用的方方面面,拍了一套约20张作为展览照片发给了总社,题目叫《东盛乡知识青年在农村》。《建设山村的新一代》就是这一组展览照片中的主题照片。这张照片在苏联展览时影响也比较大,后来还参加了第七届全国摄影艺术展览。《中国摄影》刊登这幅作品的时候给换了一个艺术题,叫《青春之歌》,其实我还是喜欢《建设山村的新一代》。

记者:您的很多作品并没有拍什么重大事件,都是日常生活,但又都是今天再也见不到的场景。您当时为什么拍摄这些,为什么对这些画面按下快门?
刘恩泰:生活中很多不起眼的东西可能带有时代痕迹,拍下来就会成为历史的记录。所以,我们不要轻视平常所见的东西。
《画家在农村》是我在农村采访碰上的。那是1962年,我本来是去采访安图县农民水稻育种专家柳昌银的,他也是知识青年。我报道过柳昌银,并且和他成为非常好的朋友,那段时间我反复去他那里采访。那天是个阴天,我从柳昌银那里出来,拿着徕卡相机到处走走。我在乡间看到,有个画家在地里画画呢。我没张扬,一张扬就把人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你这儿了,我不声不响地就在一旁看。那个情景特别生动,他画画的时候很多村里人围着看。我就抓拍了一张,画面里有的人的“头”都剪掉了,那是为了抓拍,考虑不到构图全面了,但那一张照片抓取得非常好。后来一了解,他是长影搞美术设计的画家,叫徐渭。这张拍完以后我没马上给新华社发稿。1964年我整理了一下材料,以《画家在农村》为题把照片发出去。后来这张照片还在《中国摄影》上发表,入选了“新华典藏”。
我在拍摄中努力做到作品要有双重视角:新闻和艺术的双重视角。其实这二者也是统一的,我是要把主题思想通过摄影的艺术形式表达出来,摄影就是用形象说话,再深刻的内涵如果不能通过鲜明的形象表现出来,就不算生动的表达。





刘恩泰,1934年生于哈尔滨,高级记者。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记者联谊会副会长、中国老摄影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新闻摄影学会名誉理事、吉林省摄影家协会终身荣誉主席。
1947年参加革命,曾在东北文艺工作第二团、北京中国青年艺术剧院、中国儿童艺术剧院等单位担任演员和摄影员。1949年开始接触摄影,1956年调入新华社,1957年3月担任新华社吉林分社摄影记者。作品两次入选“荷赛”。2006年被中国摄影家协会授予“突出贡献摄影工作者”称号。
内容节选自
口述影像历史——与共和国同行1949—1978
(第三卷)

执行主编:高 扬
开本:16 开
版次:2020 年3 月第1 版
定价:128.0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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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刘恩泰:那些不起眼的日常,就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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