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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打桩模子”

2020-11-04 15:0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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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杨锡高 上海老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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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上海老底子事 忆上海老底子人

诉上海老底子情

大哥大打桩模子

杨锡高

打桩模子“表扬”我

1993年11月3日,我在《上海邮电报》上刊登了一个整版的大特写,题目就是《大哥大打桩模子》。那个年代,各家报纸流行大特写,有什么吸引眼球的题材,动不动就是大特写。似乎只有大特写才显示报纸和记者的实力。我也是热衷于寻觅大特写的题材,并由此大大提升了在读者中的人气。当然,现在不叫人气了,与时俱进改叫粉丝了。八、九十年代,还没有粉丝一说,要有,上海人嘴巴里也只有油豆腐粉丝汤、老鸭粉丝汤等等,一碗端上桌,眼乌子发绿,馋吐水嗒嗒滴。

1987年,穿着时髦的靓女,捧着一台“大哥大”打电话。(来源网络)

我的这篇《大哥大打桩模子》写的就是倒卖大哥大黄牛贩子的故事。老底子把移动电话叫作大哥大,因为伊最早出道呃辰光,是摩托罗拉的荣誉出品,手机样子像砖头一样厚,像砖头一样重,又是“墨里彻黑”,电影里黑社会老大手上几乎都有这样一部机器,咋咋呼呼,凶神恶煞,“腔势”老浓呃样子,所以民间就很形象地把这个“黑东西”叫作了大哥大。

这就是最初的大哥大。

大哥大移动电话采用的还是模拟制式,所以拿在手里的电话也特别笨重,后来,随着数字制式的普及,移动电话越来越轻巧,因而大哥大的称谓就被手机取代了,全社会都改口叫手机了。

当初,四川北路桥堍的那幢赫赫有名的巴洛克风格的邮政大厦底层营业大厅,是专门经营大哥大的场所,也是打桩模子最活跃的地盘。而我们报社,当初就在这幢充满建筑艺术魅力的大楼里办公,每天进进出出,眼看着打桩模子们越来越“勿像腔”,越来越嚣张,于是引起了我采写打桩模子的浓厚兴趣。

周立波在海派清口里讲到过打桩模子,不过,他讲的是华侨商店门口调换外币的打桩模子,把打桩模子的“腔调”演绎得惟妙惟肖。至于,大哥大打桩模子,周立波并不熟悉。而我是跑电信条线的记者,人头熟悉,人脉广泛,采访这类题材得心应手,具备有利条件。

一机在手,万事不愁。

于是,我接连几天,混迹在四川路桥大哥大业务受理大厅门口的人群中,暗地里观察打桩模子的一言一行;又分别采访了门口安保、营业员小姐和营业厅负责人,收集了大量素材,写成了这篇大特写。见报后,在读者中的反响蛮热烈。

没过几天,报社里一位年轻女记者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中午她在食堂里吃饭辰光,边上有个男的跟她搭讪,问她在哪个部门上班,当知道她是上海邮电报记者时,便脱口而出:

倷前两天报纸上登呃迭篇大哥大打桩模子,灵光呃,写了老真实呃,里厢呃人物、细节也是活脱似像,有机会我再透露一点内幕,请迭位记者写下去!

说完,此人又神秘兮兮告诉我们那位女记者:

其实,我就是门口的打桩模子!

听完女记者绘声绘色的叙述,我一喜一惊。喜的是,我写的东西得到了当事人——打桩模子的“表扬”,说明是真金白银深入采访写出来的,而不是道听途说,瞎七八搭编出来的,这比得到一个新闻奖还要“珍贵”。我的新闻生涯中得到过无数新闻奖,但我始终把这个“打桩模子奖”视作“最高奖”。惊的是,打桩模子居然可以正儿八经混进阿拉职工食堂搭伙了,就像“地下党”打进“敌人”内部了,本事大到“赫瓦宁”!

当年的打桩模子故事

北京人把站在路边倒卖外汇、车票等等的投机倒把分子唤作“倒爷”;广东人则称其“扑飞党”;上海人叫作“打桩模子”。

人山人海抢购手机。

炒外汇、倒车票的打桩模子,是一帮一帮的,四五个人、七八个人组成各自为阵的团伙,各做各的生意,淡季的辰光还互相撬撬边。而大哥大打桩模子除了在四川北路桥下的邮政大厦门口,还在成都北路277号门口各盘踞一个“据点”,在各自的“家门口”做生意,其他人想“渗透”进去,谈也勿要谈,属于“垄断”性质。不像倒卖外烟,他摆个箩筐,上面放包万宝路,你在他的边上也放个箩筐,放包健牌,各做各的生意,浑身不搭界,一点关系也没有。倒卖大哥大的是完完整整一个团伙。毫不夸张地讲,捉牢一个“模子”,就可以顺藤摸瓜,揪出一批“模子”。

大哥大打桩模子的集体观念、组织纪律性强到侬怀疑人生。大热天,侬去邮政大厦门口看看,便会发现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奇怪现象,就像国有企业领导慰问职工,分发高温冷饮一样,一到辰光,打桩模子们也统一每人一根冷饮,吮得津津有味。

倒卖车票的打桩模子专门雇佣一批“外来妹”,在新客站广场兜生意,而大哥大打桩模子却一律是上海人。当年的上海滩,侬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打桩模子里面,外地口音的是贩卖假发票的,讲上海话的是倒卖BB机、大哥大的。毕竟,倒卖大哥大,出手都是两万、三万的,绝对属于大生意,“外来妹”当初的“腔势”跟现在根本勿好“搭脉”呃。

后来,新客站贩卖假发票的“外来妹”越聚越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只要有旅客经过,嘴巴就像念经一样叫着“发票要伐,发票要伐?”弄得新客站地区乌烟瘴气,实在“勿像腔”!旅客投诉多了,警察捉了几趟,贩卖发票的打桩模子就转移到四川路桥上了,笃定泰山贩发票,再也不怕警察来捉了。为啥?四川路桥南面属于黄浦区,北面属于虹口区,如果虹口警察来捉,就逃到黄浦区,黄浦警察来捉,就脚底抹油逃到虹口区。还有河南路桥,也是“好市口”,贩子不少。这里的地形更绝,桥南黄浦,桥北东侧虹口,桥北西侧属于闸北区,贩子们逃起来的选择多了一条路,除非三区公安联合执法。

手持大哥大打电话的街头美女,这在当年无疑就是白富美啊,很有气质。(来源网络)

还有一个现象蛮有意思。与贩卖发票、车票、外烟的打桩模子不一样,他们是男女老少齐上阵,而大哥大打桩模子则几乎是清一色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整天混在四川路桥堍的大哥大业务受理处。好比上班族,准时来按时走,刮风落雨、酷暑严寒,雷打不动。积极性空前高涨,轻伤不下火线,从来不请病假。绰号叫扁头、烂番茄的从1988年起就开始“下海”了,先是倒卖BB机,后来又倒卖大哥大,赚头“木佬佬”。扁头又拉来小舅子老黄瓜,烂番茄也拉来了表哥乌贼鱼,这些绰号都是门口安保告诉我的。几年下来,据说这些打桩模子人人都赚了十几万。当然,这些都是小“模子”,那些大“模子”的“立升”好好叫大唻!

赚了钞票的秘密,却是扁头向安保透露的。当初安保进驻四川路桥堍的大哥大业务受理处,动手将这些打桩模子驱逐出营业大厅时,扁头从腰包里抽出一大叠“大团结”扬了扬:“倷迭些‘黑猫警长’一个月赚几钿?嘎认真作啥啦!”黑猫警长趁机问:“侬赚了多少?”

扁头得意洋洋地“展示”了一下手掌,然后反过手掌又“展示”了一下。说明赚了十几万。迭辰光,手头拿得出十几万绝对是大户哦!

“那么,倷头呢?”

乌贼鱼神秘兮兮地吐了吐烟圈,目光却盯上了一个新“目标”。

其实,乌贼鱼们仅仅是跑龙套的角色,“头”的情况也并不清楚,“顶头上司”难得一见。1993年盛夏的一天,邮政大厦门口开来一辆“差头”,打开车门,跳下一个大块头中年男子,风度潇洒地同门口的几个打桩模子一一握手,连声说“兄弟们辛苦辛苦!”随后又跳上“差头”一溜烟走了。“腔势”浓到“野豁豁”,连“黑猫警长”也看得目瞪口呆:“掼派头掼得也太结棍了!”

据安保观察了解,不是所有的打桩模子都能握到手的,握到手的是相当于“大组长”的小头头。而坐“差头”来“慰问”的也不是老大,真正的老大是从来不出面的,在屋里厢遥控指挥。

当年一部两万左右的大哥大,经打桩模子一倒腾,可以加价到三、四万,最“吃香”辰光甚至加价到六、七万。其“摇账”之快之多,无法想象。难怪那些打桩模子干了好几年都不愿放手。

那么,这些打桩模子的货源来自啥地方?

一是凭身份证登记时,打桩模子收集来阿姨娘舅爷叔婶婶兄弟姐妹张三李四,一大叠身份证,大批登记,排队等候一年两年终归会来通知,通知单一到,买来手机,就可以转手倒卖。为了堵住这一漏洞,电信部门作出规定,登记时预收五千元加以制约。二是有些市民因情况发生变化,不想买大哥大了,来了通知便转手低价让给打桩模子。一般一张通知单在五百元左右。或者通知来了买好手机再转卖给打桩模子。三是有些市民喜新厌旧,看到出来了新机型,就将老机型拿到打桩模子那里换新机型,打桩模子靠这种换来换去赚取丰厚的差价。四是不排除有门路的打桩模子开后门拿到紧俏的手机。

打桩模子在黑市上混的辰光长了,对业务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受理处营业员。伊拉可以利用营业流程中的一些疏漏,千方百计地“满足”侬的需求。很多用户对营业流程不熟悉,怕登记、付费、领机等手续太麻烦,不如直接到打桩模子那儿去购机,手把手教会侬使用,态度好得来一塌糊涂,比营业员好好叫耐心了。教会后,当场拨打电话,直到满意为止。不少急等着使用大哥大的用户就这样流到打桩模子那边去了。

“喂,喂,我刚买了大哥大,号码是……”

1993年8月,四川路桥的大哥大业务受理处请来了四名安保维持秩序,这对打桩模子来说是个不小的威慑。

“黑猫警长”一来,首要任务就是把打桩模子“请”出营业大厅。打桩模子都是老面孔了,一进大厅,“黑猫警长”就采用人盯人战术,一个一个“请”。打桩模子则用人海战,“黑猫警长”毕竟“一塌刮子”只有四个,而打桩模子每天二、三十,高峰时四、五十,一下子涌进来一帮子“模子”,侬哪能管?营业厅的工作人员就同“黑猫警长”配合起来,跟打桩模子磨嘴皮,硬是拿伊拉“请”了出去。

90年代的老板,夹着皮包手拿大哥大在接受警察的检查。(来源网络)

打桩模子老“吼势”呃,威胁安保:“今后有倷好看!”甚至叫嚣:“侬敢脱特迭套‘皮子’(指大盖帽和标志服)跟阿拉出去伐?老实讲,倷管不了三天,阿拉多少人?倷多少人?”好几次,“黑猫警长”停放在外面的脚踏车被莫名其妙地拔掉了气门芯子。但安保不可能只坚持三天的,他们天天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打桩模子一看“硬”的“勿来赛”,就来“软”的。先是请抽“红壳子”(中华牌香烟),安保不抽,再请客冰淇淋,安保不吃。想想大概花头勿浓,又大大咧咧跟安保班长讲:“今朝夜里厢勿要回去了,一道到乍浦路喝老酒,交个朋友!”

这个计划当然也落空。打桩模子一看“黑猫警长”软硬不吃,再纠缠下去自讨没趣,便乖乖地到到大厅外面交易去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一时相安无事。

打桩模子的猖獗,干扰了大哥大的正常营业秩序,损害了用户利益,也损害了电信形象。警方也冲击了几次,抓了几次。但打桩模子们消息还是蛮灵通的,大多数辰光都“滑脚”了。

说穿了,主要问题还是当时大哥大的发展一时跟不上社会需求,之后,随着投资增加、技术突破,大哥大发展迅猛,机型越来越小、越来越智能,到了九十年代后期就基本缓解了移动通信矛盾。发展才是硬道理,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随着邮电体制改革的加快,继1999年1月邮政分营之后,当年8月,移动也剥离开来,正式挂牌成立了上海移动通信公司,剥离时的手机用户已经有了135万户。

跨入新世纪初,农民也用上了手机。
信息时代,手机在手万事不愁。
手机与电脑,时尚装备。
上海电信加快5G基站建设。
5G,吸引力处处可见。
疫情期间,5G服务不中断。
中国5G,走在世界前列。

当然,今非昔比,现在的移动通信无论是用户规模,还是技术含量都是令世人刮目相看的。技术上,从当初的模拟到数字,从2G到3G,再到4G,如今5G如日中天。一部手机在手,代替了地图、导航、词典、手表、日历、手电、计算器、数码相机、银行卡等等,外卖、支付宝、网约车、共享单车,哪一样少得了手机?最欣慰的是,在这一市场里,打桩模子彻底绝迹,和大哥大一样成了“古董”了。

(图片由胡宝平、费锋提供)

原标题:《大哥大打桩模子(作者:杨锡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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