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荡淮海路：99号，九九归时代

原创 袁念琪 上海人家AB面

“5。4。3。2。1。”新年零点进入倒计时。

三万多人放开嗓子，齐声倒数。2000年12月31日，以往只在影视里见到的场景，上演在新落成的大上海时代广场那1600平方米的露天广场。那一刻，上海、香港、纽约这三个大都市的时代广场同步举行“苹果倒计时”。

图说：新年，时代广场“苹果倒计时”。

迎新年庆元旦的“苹果倒计时”，1906年起于纽约时代广场。大上海时代广场的投资者香港九龙仓集团，1993年底把它引至香港铜锣湾时代广场，2000年又带到上海。甫一亮相，即为上海最国际、最时尚、最具人气的迎新庆典。由此成为上海时尚文化新地标后，又为上海旅游节主会场，巡游花车从这里出发。

图说：时代广场现在的三个门牌，吃了原来的42只门牌。

时代广场现在的93、99和111号三个门牌，吃了原来的42只门牌；即 从淮海中路柳林路西南角的35号远足皮鞋店，到淮海中路普安路东南角的141号淮海中药店。在1994年消失的门牌中，有一只拥有几代人的集体记忆——淮海中路85号的嵩山电影院；还记得它的电话：281062。

图说：建于恩派亚大戏院（1921年的嵩山电影院）。

建于1921年的嵩山电影院，当时叫恩派亚大戏院。老板安东尼奥·雷玛斯是开创中国第一家专业电影院的上海“电影大王”，其雷玛斯娱乐公司（Ramos Amusement Co.）旗下影剧院强大：维多利亚、夏令配克、万国、卡德等。值得一提的是，被茅盾称为“抗日战争血泊中产生的一朵奇花”的孩子剧团，1937年9月3日在时为难民收容所的恩派亚2楼成立；干事长是中共地下党员吴新稼。

图说：恩派亚2楼成立的孩子剧团。

1951年，恩派亚改嵩山戏院，五年后成专业影院——嵩山电影院，十年后改名红光新闻科技，后又复原名。现时代广场6楼设万裕国际影城，唤起人们对淮海路上最早且上海名气最响影院的回忆。

家住茂名南路时，一旁有国泰、上海等影院，在上世纪80年代却舍近求远，乘几站26路电车到嵩山看电影。只因怀颗文艺青年的心，一心追“探索片”。

图说：说起探索片，忘不了这一部。

那时，市电影发行放映公司定嵩山、平安、胜利等影院专映“探索片”，支持扶植勇于上下求索的中青年导演。在嵩山看过 张军钊的《一个和八个》、张暖忻的《青春祭》和黄健中的《良家妇女》等。其中，《一个和八个》修改多次，饰卫生员杨芹儿的卢小燕是作家王小鹰妹妹。

图说：卢小燕饰卫生员杨芹儿。

1985年，嵩山的一招出圈破际吸引眼球；率先在沪上影院开包厢，为经营困难的影院业突围。说是包厢，实为情侣座。包厢位于影院中偏后排位置，其实是伪包厢，亦土。两边隔起半人高三夹板，后无门从前进入。前面全开放，无低档板遮拦。坐包厢的情侣，打到南天门也不过拉拉小手。毕竟有板相隔，服务员不能用手电扫射予以爽快警告。时间不长，包厢被视为有碍社会治安而终结。

有一只远去的门牌，虽没85号这样具有知晓度，却故事牵系伟人——它就是淮海中路139号。

139号是洁民饭店，原为祥华皮鞋店，再之前是松柏斋古玩号。这是中共地下党员董健吾家，地下党一个联络点。董健吾就是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中提到的“王牧师”——大同幼稚园园长、互济会成员。

图说：毛泽东三子岸英、岸青、岸龙所在的大同幼稚园。

幼稚园在陶尔斐斯路341号（今南昌路48号），距董家不远，往北2公里出头。这是中国共产党以“互济会”名义，为保护和抚育烈士遗孤和党的领导人子女而办。1931年春节期间，毛泽东三子岸英、岸青、岸龙入园。4月，中央机关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叛变，董健吾离园隐蔽。翌年初，保育员桂荷英外出后失踪，组织决定立刻解散幼稚园；无家可归的毛氏兄弟由董妻、保育员郑兰芳带回淮海中路139号。住半年后，因离嵩山路的法国捕房较近等原故，将毛氏兄弟送白克路（今凤阳路）修德里451弄12号董的前妻黄慧光家。

往事并不因门牌变迁而湮没，包括这一路块的商店。淮海路商业街的形成可谓商气东来，如此路的形成。到清末民初，今时代广场一带，“泰昌洋服号、恒来和记绸市庄、永亮药号、华新理发店、大东食品店、乾泰兴茶号等有一定规模的商号。”（《卢湾区志》）

图说：西装店再多，也没穿中装的多。

“八一三”后，大批商店迁租界。物以类聚，淮海中路就此形成店按行业集中某一路段格局，其中西服业汇聚敏体尼荫路（今西藏南路）到白来尼蒙马浪路（今马当路）间，有30多家；经营中、低档西服，有的兼营旧西服和以旧换新。到1948年，从柳林路到龙门路的淮海中路南的22家店中，有西服店9家；过龙门路密度更高，从97号到109号，7家里有6家。到解放初，这一带西服店高达85家。1956年开始大力调整，至1960年，西服店为14家。之后叫得响的，是家叫“上实食品商店”的上海实验食品商店；1977年7月1日，在全市第一个实行自动售货。

图说：上实商店设上海首家自动售货机。

门牌之变起于1992年2月10日，往日热闹的淮海中路变得静悄悄；地铁一号线施工令陕西南路到嵩山路段封闭。同时，嵩山路以东街区的商业改造启动。从西藏南路到普安路的淮海中路路南，只保留了第三批市级优秀历史建筑的淮海中路217号——原法国捕房（今爱马仕之家）。

在淮海中路东端，租界越界筑路至清末民国初，已有天山路（今柳林路）、孤山路（今普安路）和葛罗路（今嵩山路）等16条，于路两旁造起石库门里弄住宅。至上世纪20年代末，有里弄164条，大的是荫余里、尚德里和文元坊等。在时代广场这片地上，拆了63弄福昌里、101弄松庆里、113弄德兴里、271弄康福里等。

淮海中路的门牌，多钉在这些弄堂口的左墙上；竖写或横写的里（坊）名则亮相弄堂口正面、即过街楼面对马路的墙面上。

若把弄堂看作马路这条大河的支流，过街楼就是廊桥，如水的人流在桥下进进出出。住过街楼的，脚踏车没处放；想出占天不占地，晚上吊将在过街楼一侧，白天放下来。

图说：烟纸店是弄堂口的标配。

从弄堂口起步往里，标配多如此梯队：弄堂口是公用电话间或烟纸店，有的两者合一，公用电话就在烟纸店里。这是上海最小的店，经营日常生活用品。有人说，烟纸店的“烟”是香烟、“纸”是草纸，当然还卖信纸等其他纸。又说每天第一笔生意就是“烟纸”，隔壁小皮匠来买1分3张草纸和1分2支香烟去蹲坑。

烟纸店是店，顾客却进不了店，买东西站在店外。有的在玻璃柜台靠墙处留一人进出的空间，上盖一块与柜台同样高宽的木板，板翻进出。柜台上，总有几只装零食的大口玻璃瓶。看得到竖着的陈皮条、叠起来的李咸饼，还有草黄纸包的盐金枣。

家庭经营的烟纸店也叫“夫妻老婆店”，全家都会站柜台。它是店家合一，店里小阁楼为一家卧室。外人看它一家店，左邻右舍当它家一户。进出打招呼，天南海北“嘎山湖”。买东西能欠账，免费提供“自来火”；还“乐于充任为病家的义务指导员”和严防“贼骨头”的弄堂门卫。

过了弄堂口最人情味的烟纸店，便是有气味的只供男人使用的小便池和男女可用的倒粪站。此地虽属法租界，但没煤卫，各家出口物的出口就是倒粪站；也有清洁工推粪车上门倒马桶。过去打“四十分”，拿三十五分升级不成，就嘲笑为“三角五分马桶钿”；倒马桶的月规钿是0.35元。

图说：“三角五分马桶钿”。

到过的马桶要自己清洗，洗涤剂是毛蚶壳。把一堆蚶壳倒进马桶，用竹做的“马桶划洗”“哗哗”刷。洗好的马桶一只只向太阳，倚弄堂两边墙晾晒。

一日之晨的弄堂，除了刷马桶，就是生煤炉。有多少只马桶，就有多少只煤球炉。四处缭绕着生煤炉的青烟。弥漫向上，几乎要遮掩了顶上本就露出不多的蓝天。

图说：烟火气。

生煤炉有技巧。有的只需几张废纸、几根短短木柴，火头就窜了上来，烟也不多。然后压上煤球或煤并，大功告成。大凡风烟滚滚的，不是在唱英雄，而是显出个不会生煤炉的熊样。

就这样，新的一天开始了。

袁念琪。1978年从农场考入大学，获法学士学位。1983年考入上海电视台，高级编辑(专业技术二级），上海长江韬奋奖获得者。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获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一等奖等，入选王蒙主编《中国最佳散文》和《中国新闻年鉴》。著有《上海品牌生活》、《上海门槛》、《上海姻缘》、《上海B面》和《零食当饭吃》等书。

原标题：《荡荡淮海路5：99号 九九归时代》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