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抑郁，她靠的是爱人，是家庭，还有手鞠所创造出的世界

原创 虚度er 好好虚度时光 收录于话题#祁十一专栏20个

虚度人物

手鞠之美

澄 心

▲ 主播/ 夏忆 ，配乐/ 循环逻辑《云水禅心-色空鼓》、HAYA乐团《黑暗中的舞者》

文 | 祁十一

编辑 | 西脑包花

人终其一生，能遇见一件事情，一个人，让你一辈子去投入、去陪伴，都是极其幸运的。

澄心就是这样的幸运者。最初听说她的故事，看到她的作品，我心里感叹：这又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人吧。

真的，无论是工作中的采访，还是日常生活，我时常遇到这样的人：家境优渥，父母有爱，自身也聪明、认真、努力，进入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有一份喜欢的工作，遇到一个很好的人，顺理成章地相爱、结婚、生子，人生一片坦途、有滋有味。

澄心看上去符合所有特征。生长在南京，父亲做古董收藏，她从小就在老物件里浸泡长大，形成了极佳的审美。大学念文物与博物馆专业，研究生学习非物质文化遗产，毕业后遇到先生，相爱，结婚。后来又偶遇一门很小众的手艺：手鞠，一头扎进去，沉浸其中。

可是（没错，话到此处总会有一个“可是”），如同大部分看上去很美的童话故事，内里总有他人不了解的隐忧，澄心的故事也有低沉时刻，有世俗角度看来不那么圆满的切面。

但那些低沉与抑郁，那些不圆满，有时会带来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一条新的路，比如成长、成为更真实的自己。

正如一位从重度抑郁中出来的朋友说，抑郁症既是那只黑狗，也具有黑色修复力，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会具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更懂得活着的美好。一如澄心的经历。

▲ 澄心沉浸在手鞠工艺中。

01.

手鞠是一门小众的手艺。发源地在中国，也就是起源自唐朝的蹴鞠。传至日本后，演变出了手鞠，流传了一千多年，成为表达祝福、镇宅祈福的手工艺品。如今在日本，制作它的人也不算多。在中国，大部分人更是闻所未闻。

澄心却与手鞠迎面相遇，结下深厚的缘份。那和她人生中一段极灰暗的日子有关。

2016年，她和先生结了婚，开始新的工作和生活。先生的陪伴与爱护虽令人安心，但她终究是进入了不熟悉的环境，本能的不安在心底深处潜伏。

婚后不久，她怀孕了。那不是计划，而是突如其来却又自然发生的事情。她和先生没有纠结，顺其自然地准备孕育一个新生命。

然而两个月后，孩子流产了。那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而流产本身又加重了抑郁情绪。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陷入抑郁走不出来。

当时的种种已有抑郁症症兆：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什么都不想做，工作也辞掉了，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

先生担忧，只要有空就陪着她，承担了做饭、洗碗等所有事情。时而带她出门走走，散心，安静地陪伴左右。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看到两年前收藏的一篇文章，《日本92岁老人做500多个精美绝伦的手鞠球》，被触动了。小小的手鞠，图案变幻万千，色彩丰富优美，精致的球形体有奇妙的抚慰人心之感。

那一刻，她突然有了行动力。买书，买线，按照教程自己动手学起来。小小的手鞠，像是点燃她内心的火，激发出她沉寂已久的热情和能量。

很久以后，澄心总结了为什么手鞠会带给她那么强大的动力和支撑。“这个东西很美好，它是圆球形，球体本就是所有形状的终极，自然界中终极的图案都是球形的，比如细胞、原子、地球、星星，它有让人着迷的魔力。它的画又是立体的，跟刺绣不一样，它的图案有几何规律性，不是刺绣那种很自由的图案。”她说。

手鞠的这一切特征，都和澄心的个人特质相吻合。高中后数学一直不好的她，唯独对几何很感兴趣，每次数学考试也只有几何部分能拿高分。手鞠的球形体、规律的几何图案，让她产生了天然的亲切感。

手鞠由专门的纺线来编织，这和澄心在研究生期间在海南研究的黎族织锦，又有相似性。那时，为了研究黎锦，将它申报为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澄心和导师驻扎海南，和当地人同吃同住，参与了黎锦制作的每一道工序，用棉花纺线，染色，编织。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手工艺的魅力。

那段日子，她沉迷其中，一度萌生了在海南扎根的想法。见她如此着迷，父母甚至考虑过全家移居海南。

多年以后，过往的经历和投入，成了拯救她于深渊的星火，她在制作手鞠的过程中得到治愈、走出了抑郁。

活着就是这样奇妙啊，你不知道在漫漫旅途上撒下的哪一颗种子，会在日后开花结果，成为绝望中的希望、暗夜里的明星。

02.

德国有一句谚语：当你开始编织，上帝就会给你钱。澄心验证了这句话。

最初，她只是单纯地沉浸于手鞠的世界，并无现实性计划。以它为生，把它当作安身立命之本，这样的想法距离当时的她还很遥远。

▲ 去日本访问，见到手鞠协会会长尾崎敬子。

她买来了所有能买到的关于手鞠的书。在书上，她看到了日本手鞠协会会长尾崎敬子的三色堇这幅作品，特别喜欢，“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做出这样美丽的图案”，那是刚起步的她最大的愿望。

那段时间，她每天往桌前一坐，拿起棉球和纺线，就沉浸在手鞠的编织世界里，内心平静，忘记了周遭，有时一坐就能做一整天。

她也发现自己好像天生适合做这个。把棉花缠成球，用线给球体分区，再在每一个区域里刺绣、编成图案，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很专注、细致、有耐心，那恰好是她擅长的。

就这样每天做，没过多久，她竟做出了三色堇这个作品。为此，她还去播种了三色堇，撒种，浇水，看着它发芽、开花，观赏它的花瓣形状、姿态，捕捉它的生命力。在充分领悟了它的特质后，她动手编织出了自己心目的三色堇。

▲ 澄心的第一个代表作三色堇。

那成了她的第一个代表作。后来很多人都告诉她，是因为看到三色堇才喜欢上手鞠。后来她去日本访问，见到了会长尾崎敬子，80多岁的老人也认可了这幅后起之作，觉得比她自己原创的三色堇还要细致。

直到今天，澄心看到它，仍然会被打动。“看着它很欣慰，就像自己的孩子。”她说，“一个好的作品，首先要能打动自己，才能打动别人。”

▲ 澄心的手鞠作品——夏天荷塘与蛙趣。

她会不断尝试新的作品，有的是复刻已有的传统图案，但赋予它以自己的理解、图形变化和配色。有时也会根据自然变幻和节气做出应季的作品。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荷叶、紫阳花，秋天的枫叶，冬天的梅花，过年的花火，元宵节的元宵，她都做过。那些作品，透露出极为优美静雅的气息。

所有的作品照片，都是她花心思拍摄。置于盛开的樱花树上、田田荷叶之中，每一幅看上去都很美。

她的手鞠和照片也吸引了很多人，种种可能性开始发生。人们找到她，想要跟她学习手鞠，品牌和展览也来寻求合作。澄心经历了一段从排斥到接受的过程。

最初两三年，手艺人情怀让她不愿过早商业化，因而不时和帮她处理商业合作的先生发生矛盾。但当一切变得顺理成章后，她开始接受商业的部分。

▲ 紫阳花手鞠。

“我对手鞠有要求，想把东西做好再谈其它。”她说，“现在我能拿出来，把它作为吃饭的本事，是因为有这个手艺。当你走到这一步，饭碗会来找你，那些课程、商业活动，都是人家找上门来的。”

直到现在，她和先生达成的共识都是：可能十年都不靠它盈利，先把事情做好。“当你想透了，这件事要花一辈子去做，就不会太在意一两个月、一年两年的收益，我一生都要做，所以就会有更长远的规划，心态也会平和。”她说。

03.

澄心的底气和坚持，有来自家庭的影响，给了她强大的支撑。

先是父亲。“我爸做古董对我的影响，就在审美上了。这种审美无法随意学来，而是很多年熏陶来的。”她说。这种审美也会表现在方方面面，无论是做手鞠，还是拍照，抑或家居布置。

▲ 澄心的工作室。

澄心自己布置、配色的工作室，让人一见倾心。那是一间灰蓝色的屋子，中间一张白色淡雅的桌子，搭配4把椅子。椅子是她在家居店自己搭配的，没有选4张颜色一致的椅子，而是挑了3把孔雀蓝和一把浅蓝椅。售货人员见之很诧异地问：“你确定吗？”

“我确定。”她说，4把椅子都是孔雀蓝会太沉闷，用浅蓝搭配，就多了些错乱有致和活泼跳跃。

工作室一角的复古风柜子，是极为引人注目的存在。那是澄心在家居店淘的，柜子是新柜子，却是做旧的效果。淡淡的木色与白，像是有掉落的漆，久远而优美，就像经历了沧桑却仍然优雅十足的老妇人。

“通往艺术顶峰的道路有很多条，但最终是通过审美来实现的。”日本民艺大师柳宗悦的一句话，澄心深为认同。那是她期待达成的境界，也是一直以来自信的底气。她感谢父亲从小带给她的审美教育。

成年后遇到先生俊卿，是她人生的另一支撑。

她和先生感情很好，无论是人生的底谷还是高光时刻，都有先生毫无保留地支持。当她抑郁，先生心疼，承担了家里的一切事务；当她迷上手鞠，专门做手鞠的线很贵，先生也大包大包地买回来。有时看到喜欢的寄木细工（日本一种传统工艺）储物盒，先生二话不说偷偷买了给她。

最初她做手鞠完全不挣钱，先生也从无怨言，自己忙着做生意挣钱养家，空余时间就帮她打理手鞠事业：陪她去户外拍照，和她一起去日本访问，处理种种商业合作。

现在手鞠会带给他们一点收入，但处于“如果靠它，我俩就得饿死了”的程度。然而有先生这个后盾在，她不急不慌，在由先生和三只猫组成的家里踏实安心地做手鞠、教课。

▲ 澄心和先生俊卿在日本。

如今，和外界接触更多后，她想推广手鞠的心也燃了起来。

和当初的澄心一样，前来学习手鞠的人们，也带着各自的故事和底色，却在编织手鞠时忘记一切。一位女士最初是抱着心理负担来学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每天很多事情要忙，干嘛还要花时间学这个看上去无用的东西呢？

可是一旦往桌前一坐，手里拿着纺线开始编织，她就停不下来，非常享受。手鞠成了一种疗愈，日常她被很多事情缠着，不开心，很焦虑，但每次过来往这儿一坐就很开心，她把做手鞠当成一种放松。

▲ 来澄心工作室学习的女士们，自己动手制作了手鞠胸针。

“国外有这样的心理疗法，国内现在也开始有。”澄心说，“如果让大家坐那儿冥想，很多人可能难以达到，手工会更容易一些。首先喜欢就会专注，很多细小的东西又需要细心和投入。手鞠有一点难度，会有挑战，但又没有那么难，就会带来成就感和满足感。”

她也希望这门古老的手艺能发扬光大。去日本访问，做手鞠的大都是老奶奶们，她们看到年轻的澄心愿意投身手鞠都很激动，仿佛后继有人一般。那给人一种使命感。

▲ 学员们学习做的手鞠作品。

澄心做手鞠、后来教手鞠，从不避讳讲自己的任何技术。“手鞠的技法就那些，都掌握了以后，做出的作品就能打动人吗？未必。我愿意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因为我有这个自信。”她说，“说到底，技术只是最基础的东西。当你掌握了技术后，咱们再来聊图案、配色、这个作品想表达的东西。”

她希望手鞠带给人们以宁静和美。“住在城市的人们，被生活磨得麻木了，有时甚至注意不到一片树林、不同季节的美。只有当你尝试去欣赏的时候，才会发现美。”她说，而手鞠，是她所期待帮人们感知美的手艺和艺术。

▲ 澄心的手鞠作品——枫叶。

本文作者：祁十一，现居成都，一个晃晃悠悠的写作者，喜欢写作和体力活。

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提供，手鞠为澄心的原创作品，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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