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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山啊!这里站着一个女人,她不会向你低头

2025-05-24 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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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小说酒馆系列166篇,选自日本作家林芙美子的名作《放浪记》。

早年的林芙美子为生计长年挣扎于底层,做过女佣,摆过货摊,进过工厂,当过女招待,遭遇过数段坎坷的情感,但艰难的环境并未击碎她的文学梦想,她以痛快率真的笔法将这段经历写在日记里,这些日记正是《放浪记》的雏形。

“我并不认为,自己死后作品还将流传下去。但我却有一种自信,唯有这部《放浪记》,还会引起读者的共鸣。”

你有没有共鸣呢?欢迎留言分享。

▲林芙美子(はやし ふみこ,1903.12.31 — 1951.6.28),日本小说家、诗人。幼时生活颠沛流离,饱尝人间艰辛。她不甘沦落,一面努力挣钱维持生计,一面坚持自己的文学喜好与创作。《放浪记》是其成名作,其他代表作又《风琴与鱼町》《清贫记》《牡蛎》《晚菊》《浮云》等。

孤寂中一觉醒来,四个女人像鱼店的鲜鱼一样烂睡如泥,又像一摊白色的液体。我抽着枕边的香烟,望着阿时甩在一旁的臂膊。她才十七岁,肌肤是桃红色的。——她母亲干杂活儿开了一家冷饮店,父亲有病,所以每隔两天或三天,母亲便到阿时的后门这边来取钱。玻璃窗上没挂窗帘,望得见映着蓝色的天空,许多西餐、中餐的小红旗,像我一样地随风飘动。在吧屋工作的这段日子,我对男人的幻觉像睡梦一样消失了。或者说,那幻觉成了一堆甩卖的物品。我没有必要继续为他卖命。快去沐浴一下阔别已久的故乡海风吧。唉!可他也怪可怜的。

那是一条

泥泞的街道,

我伫立着,

像一台抛锚的汽车。

我要卖身,我要挣钱,

我要让大家高兴。

数十日路遥遥,

今朝又归东京城。

沦落天涯,

有谁肯买我?

我想看电影,

吃五角钱一碗的鳝鱼饭,

死也心甘。

可男人今晨

又一次恶语相向,

无奈的我

孤苦地潸然泪下。

男人是公寓,

入住须付钱;

我像猪狗一样

嗅着臭味儿,

在吧屋之间来去穿梭。

什么爱情、血亲、

世界、丈夫……

在我这腐坏的脑瓜里,

统统是遥远的幻觉。

我没有

呼喊的勇气;

我想去死,

却也打不起精神。

绑在袖上的小猫奥迪克,

给谁去照管?

钟表店的花窗边,

我瞪着女贼一样的眼睛。

世上来来往往的人啊,

都是徒有其表的

行尸走肉!

传说喝下马粪汁

可治肺病,

男人却喝得苦不堪言。

殉情是怎么回事?

钱!钱!我需要钱!

都说有钱走遍天下,

我累个屁死

却还是寸步难移。

怎样

才有奇迹出现?

怎样才能出现奇迹?

我拼命挣下的钱,

无影无踪去了哪里?

最终沦为薄情者,

或是变成糟糠女。

今生至死,

难道只能做吧女

或是女佣、糟糠女?

我的宿命,

难道就是累死?

性情乖戾的病夫呀,

你才是一只赤猪。

弓箭呀枪炮呀

尽情发射吧。

令人作呕的狗男女

面前,芙美子愿肝脑涂地。

谁让你对我那样狠心?我的报复是在杂志上写写小诗。我是一个大傻瓜。居然相信你“善意”的解释。说什么写作的收入不稳定,你在为我而焦虑。没错,打道回府亦无妨。乘火车吧,或是乘快船。美丽的水花四溅,人参灯台的红色、大海的蓝色扑面而来。夜行列车,夜行列车。无人送行的我悲切得犹如参加葬礼。我乘上了东海道线的列车,它几次三番地陪伴着我的不幸。

(七月×日)

▲电影《放浪记》(1962)剧照

“去神户看看如何?说不定有什么好工作呢……”

开往明石的三等车厢里,坐满了神户下车的旅客。我取下行李筐,将吃剩的盒饭小心收好,然后怀着某种不安的心情走下神户站。

“这下又没了工作,没了饭碗。可我不是亨克曼 ,罪在那污浊的世界。”

阳光强烈,酷暑难耐,可我却买不起冰激凌和冰棍儿。我在家里爽快地洗了把脸,又喝了一肚子温开水,然后站在黄色的脏镜子旁,照了照自己纸莎草一样的孤苦面容。来吧!刀枪都冲着我来。并无特别的理由,我收好了中途下车的车票,向楠公 方向漫步。

我的手中唯有一只旧提筐,

还有一把折了伞骨的阳伞。

我是比烟灰还要乏味的女人。

我为舍身战斗所准备的仅此而已。

在沙尘遍地的楠公境内,照例有鸽子和卖明信片的小铺。我坐到水已枯竭的六角形喷水池旁的石头上。阳伞呼唤着暖风,我望着晴朗的蓝天。太阳真的过于强烈。我浑身瘫软,恨不得脱个精光。

若干年前的往事——记得十五岁时,曾给土耳其的乐器商打工。洋人家里有个两岁的小女儿尼娜。我的工作便是看孩子。我经常用一辆高把的胶轮婴儿车,推着尼娜去梅里肯码头。——鸽子一点点靠近我身旁。人要是生为鸽子多好。我回忆着东京的生活,热泪盈眶。

人生短暂。究竟何年何月,我才能有几千、几百、几十元钱,好去孝敬我唯一的母亲……或是抚慰疼我爱我的养父。养父也很可怜,独自在外行商养活母亲。……可我的愿望,无一能获满足。唉!我苦思冥想,想得头疼。“哎,你热吧?进里面歇歇……”喷水池旁卖鸽食的阿婆,在小猪棚一样的店铺中问道。我对阿婆的关心报以甜甜一笑。

走进店里才发现顶棚是草席,头都抬不起来。正如文字所示,这是一间小屋。我坐在提筐上,闻得一股豆臭味。倒是挺凉爽。泡涨的大豆浸在石油罐中。两个箱子上盖着玻璃盖,里面是神签和硬硬的海带。这里所有的物品上,都满满地落着灰尘。

“阿婆,给我一碟泡豆。”

递上五钱白铜币,阿婆却用干瘪的手指拨开了我的手。

“你给钱,我便扔了。”

我问阿婆高寿,阿婆回答七十六。她把我当成了食虫的幼雏。

“东京的地震已经消停了吧?”

没牙的阿婆表情和蔼,嘴巴像只捏扁的钱包。

“阿婆您吃吗?”

我由提筐中取出盒饭。阿婆微笑,鼓着嘴吃了我的烤蛋。

“阿婆,好热呀。”

一个腰杆挺直、面相丑陋的老太婆蹲在了店前,像是阿婆的朋友。

“老太婆,怎么啦?没活儿了吗?可你出来闲逛,会长先生看见了,没好脸子给你看呀……”

“是啊。荣町的客栈老板也是浑蛋。说是在他那儿洗洗被褥。竟然要我二十块钱……”

“那真不错。洗两床被子,就够吃够喝了……”

▲电影《晚菊》(1954)剧照

两个老太婆絮絮叨叨、畅所欲言。见此光景,我也生出一丝寂寥——这种地方还有此等世界。

终于,夜幕降临。港口灯火点燃时,似乎便无处可去了。我的衣服从早到晚湿漉漉的,难受得就想哇哇大哭。这就泄气了吗?就这点儿挫折!有件东西压在头顶,我口中念念有词。不,我怎么会泄气呢?我莫名其妙地数着屋檐行走,这副背着提筐的形象,比拉风琴卖药的药商还要虚幻。我很快找到阿婆指示的商人家。我这个人就是真的回故乡也是这副德行,阿婆还说要给我煮饭哩。走上海岸大道,船员成群结队,啧啧地打着响舌。

乘船是需要决心和勇气的。终于找到商人客栈的行灯,我的耳朵一热,进门便问房钱。老板娘坐在柜台前,态度和蔼可亲,见面便说“欢迎”,然后对我说,开客栈的初衷是给旅客一丝慰藉,单收住宿费仅六角钱。三铺席大小的墙壁是蓝色的,寂寞感更加强烈。我脱下从早穿到晚的衣物,换了一件浴衣。然后循着老板娘的指点,去了附近的浴池。旅行真是件可怕的苦差。女人们围坐在一个小小的水池旁,像莲花一般。她们叽叽喳喳讲着各种奇谈怪论。旅途之中在澡堂子泡澡,真正是神清气爽。然而想到蓝色墙壁的压迫感,想到今夜的睡梦,我不禁悲从中来。

(七月×日)

少爷、少爷买簪子……走过窗下的苦力唱着这等土佐 小曲。清爽晨风中,蚊帐像波浪一样飘动。凌晨起床,心情格外愉快。听见那带有乡愁的土佐小曲,我不禁爱上了高松的那个海港。我的记忆中,那儿是没有任何污染的故乡四国。其实,仍想回故乡……啊!没法子。又该做饭了。

我憋足气力,唱歌般把诅咒男人的恶言秽语甩向天棚。

“喂!噢咿!”

船员们在窗下相互呼唤。我求客店的老板娘,从驱虫菊商贩手上买来一张去往冈山的中途下船的船票。票价仅一元。于是我乘上了兵库发往高松的客船。

我要打起精神来,不能总是弱者。我在小店里买了一盒瓦状饼干,又在破旧的兵库船行中,买了一张去往高松的船票。到底还是回故乡。——清澈蓝天,母亲的热情化作一根电线,呼唤着我快快归来。我是个不幸的女儿。我用脏兮兮的手绢包了一撮冰碴子贴在面颊上。真是孩子气十足。人要是永远天真烂漫,该有多好!

(十月×日)

我木然地望着楼梯上面的脏地图。夕阳之下,地图上是落寞的秋天。我躺在床上抽烟,毫无缘由地流出了眼泪。心中是莫名的孤寂。地图上,其实只有区区两三寸距离。而我那可怜的年迈母亲,却在四国的海边独自生活,朝朝暮暮思念女儿。楼下传来女人们的喧闹声,大概是刚刚洗澡归来。我的头好疼。又是个百无聊赖的黄昏。

百无聊赖,

我跃入大海。

海水压迫着

我的胸膛,随波荡漾。

岩石上一个男人喊道——

加油啊!用力蹬水!

秋天的空气都是碧蓝色的。我想起白秋的这首诗作。唉!人生难道仅有这点乐趣吗?……我掰起手指数着自己那可怜巴巴的年龄。老板娘突然厉声喊道:“阿弓!点上电灯!”阿弓?这倒是常见的名字。那么我母亲便是德岛的阿波十郎兵卫 喽。晚餐的小菜一如往常,水煮鱿鱼干和魔芋,一旁将要送出的外卖,却是黄灿灿的炸猪排,令人垂涎欲滴。我的食欲已完全地机械化。鱿鱼干含到嘴里,没有咀嚼便用水咕嘟地咽下肚里。二十五元的留声机,今晚也刺啦刺啦地转动着发出嘈杂的声响。今天是公休日,一大早外出玩耍的十子回来后说:

“太好玩啦。在新宿的候车室,居然有四个人在等我。我瞅着他们,装作全不知情的模样儿……”

这种把戏在当时的女佣中流行。即在某一公休日,与几位客人在同一场所约会,然后令其空等。

▲电影《浮云》(1955)剧照

“今天带妹妹看电影。自掏腰包。不做工门票也买不起!囊空如洗啦。”

十子把脏围裙挂在胸前,又将礼品甜豆分给大家吃。

今天来例假。胸口好闷。站立都十分困难。

(十月×日)

女人们像一根根断了的铅笔,歪七扭八地昏头大睡。我在记事本的边缘上写信。——我的生命没有意义,只是活着而已。神田一别,很久没有见面了……无论怎么说,我的寂寞难以忍受。在这偌大一个世界上,竟然没有爱我的人。我只想放声痛哭。许久以来,我都是孑然一身,特别渴望别人的甜言蜜语。几句暖心的话,都令我欣喜落泪。我走在深夜的大街上,真想放声歌唱。夏天到秋天,身体变得异样的我想干也干不动了。每况愈下。维持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我需要钱。我只要一碗白米饭,就着口感特好的黄萝卜咸菜。然而我一贫如洗,弱小得像婴儿一般。明天是我高兴的日子,将有些许稿酬进账。有了它,我想去个能去的地方。我整日都在看地图。确实,在这没有任何快乐的吧屋二层,唯有楼梯上的那张脏地图,让我成为空想家。或许,我会去西日本的市振走走。不论是死是活,反正我想外出旅行。

弱者一词,对我再贴切不过。我觉得这也挺好。我天生野性,不懂得礼仪规矩,所以我只有投身于自然。但像如今的这种状态,给家乡的生活补贴都无法承担。我对他人唯有歉疚。我耐住性子苦笑。我想到外出旅行时,会由乡村的天空与土地中,汲取到健康的气息;而在此之前必须工作。身体状况的恶化是我最最苦恼的,而且那个人也病了。真讨厌,我需要钱。我去了伊香保,谈到女勤杂工的待遇,一年时间,预付款为一百元。是不是太多?我外出旅行的目的是什么呢?反正不管怎样讲,照我目前的这种状态,已至崩溃的边缘。我在人们缺乏体谅的杂言恶语中生活,已经变得麻木不仁。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没有信心。冬天再会吧。那时我或许有了十倍的坚强。总之我会竭尽所能。我带着自己唯一的黄蜡蜡的诗稿去了西日本。诗里写的全是妻子、丈夫。保重身体!再见——

突然间音讯杳然,请原谅。

身体好吗?你是个神经敏感的人,写这种信给你,你会露出怪异的笑容。其实,我总在流泪。尽管已经分手,可只要想到病态的你,心中便充满惆怅。无论遇到了困难还是想起快乐的往事,只要一想到你那乖僻的模样,我便感到恨恨的没趣。信里装有两张一元纸币。别生气,当作零用。那个女人没在你身边吧?是我多心了对不?秋天到了,我的嘴唇都僵僵地感到寒冷。和你分别之后……田井也在西部工作。

——妈妈你好。

钱汇晚了,望见谅。

秋天一到,我这儿也有种种开销,所以汇款拖后了一些。

您身体还好吧。我一切如旧。上次给我捎来的鼻炎药,方便时再给我捎一点来。我煎服之后,头晕减轻。那药的味道也不错。

取钱的时候,要像平常一样带上图章,还到邮局去取。

爸爸有信吗?时间过得真快。您一定不要过多忧虑。我今年也诸事无望,只好静候时机。

不管怎么说,望您保重身体。不多写。盼回音。

▲《放浪记》实拍图

我的脸上泪水涟涟,抽噎着止不住哭泣。孤身一人,窝在这荒废的吧屋二楼写信,我心中最最惦念的还是那年迈的老母。您一定要活着,活到我出人头地的时候。让母亲就这样死在故乡的海边,真是太可怜啦。明儿一早去邮局,第一个把信发出去。腰带的内衬里,掖着六七张一元纸币。存折上倒是出出进进,可没有几个钱。我的头刚一挨在木枕上,花柳巷丑时的梆子便笃笃地敲了起来。

(十月×日)

窗外是哀愁的秋天景色。我将一切托付给了那只小提筐,之后乘上了开往兴津的列车。过了土气 有一条小小的隧道。

萨恩普劳恩,

往昔巡礼到罗马,

未知穴朝南。

这是万里的一首短歌,我很喜欢。而萨恩普劳恩,据说是世界上最长的一条隧道。要是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外出旅行,那种隧道没准儿会让人感受沉静。我害怕的是海上旅行。他的面容和母亲的思念,都在抚慰我的心灵。可我就是害怕奔向大海。——我在三门下了车。灯光闪烁。站前是桑田。稀稀落落的草葺屋顶映入眼帘。我提溜着我的提筐,木然地伫立车站。

“请问这里有客栈吗?”

“到前面的长者町问,那边有……”

我走在日在海滨,道路笔直。外房州十月的大海,翻涌着黑色的浊浪。大海居然有这般可怕的热情,它令我兴奋。这里,大海、天空、沙滩便是一切。周围已暮色苍茫。

看到这大自然的力量,我感到人类的力量是多么弱小。远远地传来狗吠声。一位身着碎白点花纹外衣的姑娘牵着一条黑狗,唱着歌急急走来。每当波涛飞溅,黑狗都吓得抬起头,冲着大海汪汪地叫。远雷一样的涛声和黑狗的吼声,给人某种恐怖的感觉。

“这附近有客栈吗?”

沙滩上只有一位可爱的少女。我上前打听道。

“客栈?您要是愿意的话,就住到我家吧。不过我家不是客栈。”

姑娘毫不迟疑地为我引路。她灵巧地吹着一枚淡紫色的用酸浆果制成的果哨,带我回到她的家。

姑娘家位于日在海滨尽头,正挨着长者町。这是沙滩上小破船一样的一座茶屋,茶屋老夫妇兴高采烈地为我备好了洗澡水。我感叹还有这样的世界,他们的生活如此轻松自然。此时,我简直不敢想象都市里污浊的灯红酒绿。屋顶上粘着一条风干的鱼尾,不知那是什么鱼。

屋里灯光昏暗,我这旅途女人的心情也是灰暗的。未能领略憧憬日久的西部日本秋天景色,然而这外房州的景色比西日本更加豪爽。从市振到亲不知 民居的屋顶上摆着许多泽庵石 。海浪飞溅路面的苍茫小镇,断崖上开败了布满荆棘的蓟花,勾起我若干年前的亲切回忆。我钻进散发着海腥气味的棉被,赶忙从提筐中取出香水瓶,在手帕上滴了一两滴。此刻我只想无声无息地消融于此。然而种种思绪却无尽地烦扰着我,令人不堪忍受。我只好将自己讨厌的香水味,印花一般地按在鼻子上。

(十一月×日)

远雷一样的涛声和拍击窗户的雨声。我懵懵懂懂醒来时,已是十点左右的光景。用作镇定剂的香水发出醋一样的气息,久久地飘荡于屋内。我轻轻打开窗户。形成海湾的海岸烟雨迷蒙。雨水仿佛染成了深蓝。这是一个潮湿的早晨。堂屋里飘出烤沙丁鱼的香味。——过了正午,我开始感到头痛难耐,便和姑娘两人牵上黑狗,去日在海滨一带散步。海岸边的渔家中,女人、孩子三五成群,也在用竹签穿新鲜沙丁鱼。穿好的鱼被晾在草席上。雨后的阳光洒下点点银光。姑娘装满一桶沙丁鱼后,便在一旁拔些杂草盖住表面。

▲《放浪记》实拍图

“这一桶,才十块钱。”

归途中,姑娘心情沉重地把桶拉到我面前说。

晚餐是生沙丁鱼三杯醋,外带煮海菜生鸡蛋。姑娘说她叫阿信,遇上好天气便去千叶木更津途中的海鲜干货市场。到了店里,我一面啜茶,一面与老夫妇闲聊阿信。一只水蓝色的螃蟹鬼鬼祟祟爬上了客厅。生活中疲于奔命的我,看见这些人石头一般循规蹈矩的生活,生出无法表达的羡慕。起风了吗?雨窗像失事的船只一样晃动。这座古朴的海边小屋真像契诃夫笔下的海滨客栈。到了十一月,这一带脚底已感到寒冷。

(十一月×日)

远望富士,

远望富士山;

飞雪若非红色,

何以赞誉富士山?

不能输给大山,

火车的车窗

映出我无尽的思绪;

尖耸的山之心啊!

威胁我破碎的生活;

寒意阵阵,

我低垂下眼帘。

远望富士,

远望富士山;

鸟儿呀!

由山脊飞越山顶,

张开鲜红的嘴巴,

投下了一抹嘲笑。

风儿呀!

富士是——

风雪的大悲殿。

狂风瑟瑟富士山,

日本的象征,

留下无尽的迷踪。

悠悠梦幻思乡病,

魔鬼居住大悲殿。

看那富士,

看那富士山;

北斋的绘画描摹出你的英姿,

年轻的你,烟花飞溅。

而今的你

却已老朽不堪。

目光炯炯,

却像一个土馒头,

永远地仰望蓝天。

你又为何总在逃避?

躲在不透明的积雪之中。

鸟儿呀!风儿呀!

白皑皑的积雪

冷彻入骨。

去拍击——

富士山的肩膀吧。

那并非一座银城,

而是隐藏不幸的风雪大悲殿。

富士山啊!

这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不会向你低头。

相反,她对你

发出了一缕嘲笑。

富士山哪富士山!

你在飒飒的风声中,

焕发出火一样的热情。

你呼啸着念念有词,

要敲打顽固的女人头颅。

来吧!我愉快地

吹着口哨恭候。

我每天照旧一如既往。我将围裙挂在胸前,上二楼打开窗户。远处对面呈现出薄云之中的富士山。啊!我曾在山下徘徊,体味过一次又一次的不幸。可即便是在小小的旅行之中,例如两日出游领略外房州寂寥的景色,我的灵魂和肉体也都获得了奇妙的净化,领略到无限的美感。我像一棵田野中的杉树,尽情地领受最低限度的快乐。明日进入红叶节,我们备好了狂人一般的红衣,城里人不断地发明出这种滑稽的喜好。恬不知耻。又来了新的女人。今晚亦须涂脂抹粉,以假面一般的双重微笑骗人。……俗世人生,本来就是这副面孔。外出时,母亲寄来两件漂白的衬衫。

文字 | 选自《放浪记》,[日]林芙美子 著,魏大海 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4–03

图片 | 文中均已标注

编辑 | 将然

原标题:《富士山啊!这里站着一个女人,她不会向你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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