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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麓史话 || 故事耐寻味

2020-09-18 20:0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爱晚亭还是寻根究史、探悟人生的好舞台。中国古建筑都很注重风水，把阴阳五行看作修亭必须考虑的要素，爱晚亭背靠岳麓山主峰碧虚峰，左右各有一条山脊蜿蜒而下，前则遥望滔滔湘水。这种地势正符合我国古代传统的“左青龙，右白虎，后玄武，前朱雀”的布局。而且，这里三面环山，林木茂盛，属木；小溪盘绕，有“半庙方塘”，属水；亭子坐西面东，尽得朝晖，属火；亭子高踞土丘之上，奇石横陈，属土。“金木水火土”五行中只缺“金”了，于是亭柱涂以丹漆，便五行齐备，大吉大利了。

而爱晚亭的改名，也颇可探究。一般说来，如今的公认是，原红叶亭改名爱晚亭是毕沅的主意，并非因袁枚而改。依据是罗典的《次石琢堂学使留题书院诗韵二首即以送别》诗后有一条自注：“山中红叶甚盛，山麓有亭，毕秋帆制军名曰‘爱晚’纪以诗。”而且，毕沅那时正任湖广总督，常到岳麓山爱晚亭一带游览。特别是，毕与罗有多年的交谊。他在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冬游岳麓山所写的两首长律中，对罗倍加称颂，并有“旧鱼重逢要夙愿”、“精神强胜廿年前”之句，可见两人关系的亲密，为其改名也就合情合理了。现有资料也已经证明，袁枚访问岳麓山是在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而红叶亭的修建是在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晚于袁枚访问时间八年，显而易见，“爱晚”亭名不可能是袁枚所改。

这里要说说罗典。罗典（1718—1808年），湘潭人，曾任鸿胪寺少卿，后因母病而辞官，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出任岳麓书院山长，并且五次连任，主持书院长达27年，使发展达到了最高峰。罗典极有文才，著述有《凝园读易管见》《凝园读诗管见》《凝园读书管见》、《凝园读春秋管见》《罗鸿胪集》凡50卷，以及《九江考》《广养生说》等文。罗典主持学政期间，不纯评论诗文优劣，而重视人材的品性，“每于试前召集诸生讲学，试毕复行规劝教诲”。他是一个重视教育的大家，外出时，闻村塾读书声，即往视察，并予指教。而他的人性也刚介廉洁，“行为万世表”，任工科给事中时有部属冒领肥私，又恐罗典查出，故以银3000两行贿，罗典不仅不纳，反而痛加惩诫。正因为这种品行、学识兼备，罗典历代以来倍受政府官员及湖湘学子的推崇，岳麓书院的慎斋祠，就是专门祭祀罗典的地方，以前任职湖南者，必前来扫祭，而参访、敬献的学子更是络绎不绝。

爱晚亭如此闻名，自然来的名人也不会少，传说的故事也繁多芜杂。蒋介石来过，时间是1926年8月19日，他祭拜了民国开国元勋黄兴、蔡锷、刘建藩等人之墓后来到这里，并遇上大风，但蒋当时指挥北伐豪兴勃发，毫未介意；汪精卫也来过，时为1938年暮春，即4月29日（农历三月二十九日），恰逢民国开国前最惨痛之役黄花岗起义爆发27周年，他写有一诗：“黄花岳麓两联绵，此日相望倍惕然。百战山河仍破碎，千章林木已风烟。国殇为鬼无新旧，世运因人有转旋。少壮相从今白发，可堪揽涕墓门前。”诗刊发于长沙《大公报》上，当时的汪仍以抗日的形象出现在长沙公众面前，孰料当年12月他即由中国昆明飞往越南河内，公开叛国投敌。这样的故事，读来苦涩，却让我们更对忠贞报国、为民谋利者倍加珍惜与爱戴。岳麓山上多忠骨，青山有幸；爱晚亭中多故事，百姓有幸。人的成长，就是在不断的遭际、学习、冥思、感怀、效仿、创造中。爱晚亭把人生百味浓缩于一亭，承载了过去的风雨，也满载着未来的希望。

爱晚亭寄寓了人们珍惜生活、莫负良辰美景的美好期待与希冀。在诗文上，与祝允明、文徵明、徐祯卿并称明末“吴中四才子”之一的唐寅（字伯虎）曾作过一首诗：“我画蓝江水悠悠，爱晚亭上枫叶愁，晓闻征雁南归去，鹤舞天际长厮守。”诗中的爱晚亭并非指岳麓山上的爱晚亭，但据传诗是赠给其爱妾秋香的，表达了携手百年、远走高飞、游荡江湖的梦想，其中蕴含的时光易逝之悟却散发着永久的光芒。伤晚的情怀，不仅只唐寅有，其实早在他之前的唐朝，李商隐就曾深沉地叹息过。他在《摇落》一诗中写道：“摇落伤年日，羁留念远心。水亭吟断续，月幌梦飞沉。古木含风久，疏萤怯露深。人闲始遥夜，地迥更清砧。结爱曾伤晚，端忧复至今。未谙沧海路，何处玉山岑。滩激黄牛暮，云屯白帝阴。遥知沾洒意，不减欲分襟。”想想，这个伤晚的情调恐是一个永恒的母题了。

爱晚亭同时表达了扶掖晚辈后进、爱惜人才精心打造的教育理想。人们传说红叶亭因袁枚而改爱晚亭，源于1987年2月2日《华声报》上赵海洲的《爱晚亭与袁枚的诗》一文。故事说：有一年秋天，江南的著名才子袁枚到了长沙，许多人仰慕他的名气，都赶来会见他。只有岳麓书院的山长罗典不加理睬，他说袁枚这个人有官不做，到处游山玩水，生活放荡，写诗作文又标新立异，违背圣贤之道，特别是招收女学生，更使得信奉儒典圣言的罗典看不惯。为防袁枚找上门来，他还在书院的牌楼上贴了副对联：“不为子路何由见；非是文公请退之。”子路即仲由，退之即韩愈，此联引入两典，意思是说既然我们志不同道不合那就没有见面的必要。过了两天，袁枚真的过江来拜访了。看到罗典的对联，他摇摇头，笑了笑，但还是到了书院门口，客客气气地递上拜帖。这时，罗典正在书院里整理文稿，接过门人递上的帖子，连忙叫他传话说：“山长病了，不能相见，请自便！”袁枚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在意，便自管游山去了。袁枚走后，罗典叫人挑来几担水，冲洗书院门前的台阶，说是要洗净异端邪气。袁枚游览清风峡，看到了红叶亭，也见到了罗典题写的对联，不住点头，望望匾额，凝神皱眉，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来，接而参拜了麓山寺，观赏了白鹤泉，登上了云麓宫，才兴尽下山。袁枚在长沙住了几天，写了很多诗，对岳麓山上的景物几乎全写遍了，惟独在《红叶亭》题目下只抄录了唐代诗人杜牧的《山行》绝句，而且，更为奇怪的是，他竟然把第三句抄脱了两个字，变成了“停车坐枫林”。这件事立刻引得长沙的读书人议论纷纷，不久就传到了罗典的耳中。罗典也是聪明人，明白袁枚在嘲笑他不爱护晚辈，立时红了脸，连声说“惭愧，惭愧”，马上吩咐学生把红叶亭的匾额取下来，亲笔题写了“爱晚亭”重新挂上去。此后，罗典再也不傲慢了，每有文人上山，不管自己喜欢不喜欢，熟悉不熟悉，总是客客气气地接进书院，热情相待。

这个杜撰的误传，之所以能够广泛流传，乃是反应了百姓的真切呼声，故事中的罗典，是著名的经学家，曾拿出自己的俸金，增修书院，岳麓山的柳塘烟晓、桃坞烘霞、桐荫别径、风荷晚香、曲涧鸣泉、碧沼观鱼、花墩坐月、竹林冬翠等八景，都是他亲手指点加工修饰的。

其实，罗典本身就是一位爱晚护晚的典型。他一生以培养人才为己任，曾提出“非专衡文，当以育才为本”的主张，担任岳麓书院山长后又提出“坚定德性，明习时务”的育才思想。当时清廷规定岳麓书院每届(3年为期)学生为60名，罗氏掌教27年中，肄业人数3倍于朝廷规定的数目，其中以陶澍、欧阳厚均等尤为出众。相传罗典在岳麓书院内种植了很多桑树，目的是希望学生像春蚕一样埋头苦干，终生不放弃。清嘉庆三年(1798年)，有近100名岳麓书院的学生参加了当年的乡试。他们凭借记忆把在考场写的八股文默写出来，然后请岳麓书院院长罗典帮忙预测考试结果。八十高龄的罗典预测彭珴会取得好成绩。放榜后，第一名是傅晋贤，而彭珴未上榜。彭珴去查卷，发现试卷失踪。于是，罗典给湖南巡抚姜晟写信，请他调查。就在岳麓书院师生等待回复时，湖南乡试的闱墨出版了。闱墨类似于现在的高考满分作文，或者高分作文集。彭珴看完发现，傅晋贤中解元的试卷就是他的试卷。罗典得知后，将此事写成一份报告，让学生呈交给姜晟。傅晋贤为了收买彭珴，提出愿意帮他捐个知县。罗典知道后坚决不同意私了，又给姜晟写了一封信，措辞严厉。姜晟这才决定立案调查。经调查，傅晋贤用1200两银子买通考场工作人员樊顺承，请他帮忙在考场中寻找好的试卷，替换成自己的试卷。这个清朝时湖南最大的科举舞弊案真相大白后，傅晋贤、樊顺承等人被处死。这个事件，足可见罗典对待学生的殷殷爱护之心。

前几年，在邵阳发现了罗典亲笔撰写的一幅对联，六尺宣对开条幅，行书，单个字大小六尺见方，上联为“川泳云飞亲兹道味”，下联为“鸾停鹄峙称其家儿”，表达的正是其对岳麓山、岳麓书院的深情厚意，也蕴含着对湖湘学子的殷切期待，读来感人至深。

爱晚亭还是青春勃发、激荡文字、鞭策振马奋蹄的示范亭、榜样谷。名亭自有名人爱，除却古往今来的文人学士，近现代史上的湖南革命先辈，几乎全都来过爱晚亭游览。辛亥革命的先驱者们，多次以此地为居，商讨推翻清朝政府、反对袁世凯称帝的大事，并最终将自己的身躯归葬于此山上，日夜聆听爱晚亭的风雨之声。民国时期，毛泽东、蔡和森、罗学瓒、张昆弟、萧子升等常来岳麓山聚会，留连于爱晚亭、清风峡等处，研讨国家大事，探求革命真理。他们有时还会登山露宿，进行“风浴”、“雨浴”，以增强体质，磨砺意志。而革命团体“新民学会”就是1918年4月由他们在山下刘家台蔡和森的住宅成立的，成立学会后，会员们也常到爱晚亭进行聚会交谈，以后湖南共产主义小组的成立正依托于此。正因此，1952年重修爱晚亭时，毛泽东主席愉快地接受了题写亭名的请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如果没有年轻时意气风发的青春理想，还岂会有后来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如今，爱晚亭也走出了国门。爱晚亭在抗日战争中曾受损完毁，为了让人们长记历史，远离战争，不让悲剧重演，长沙人在日本鹿儿岛市复制建筑了一座爱晚亭，以纪念中日人们的友谊。爱晚亭享受出国待遇的同时，肩负了一份沉甸甸的期望，这份沉重，也只有历经沧桑巨变、看遍历史兴衰、阅尽繁华荒芜的百年古亭才承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