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香港②丨一座城,就像一个人

徐海娜

2017-06-29 13:2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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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香港回归祖国已经20年。20年意味着整整一代人的成长、立业,甚至老去。20年来,香港和内地的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的交流更为紧密,越来越多的内地人员到香港求学、创业。“香港更近了”,无论是心理距离,还是时间距离。在香港回归祖国20周年之际,澎湃评论推出“我和香港”策划,让当事人讲述自己和香港的故事。

十年前,抱着想要过“不同的日子”的想法,我将自己的人生“清零”了一次。我从东南沿海一家电视台辞职,和先生一起踏上前往香港的求学之旅。从此日子真的开始不同起来……
我们这一批学生中有不少内地人,我们开始在香港读研的时候困难重重。完全与过往不同的学习方式适应起来真是需要花点时间,对于遵循标准学术规范这样的事,我也没有任何基础可言。然而伴随着挑战的是眼界的拓宽和认识上的进深。
除了上课、参与讨论、写论文,每个人还要做很多的presentation 。老师给了题目之后,你要与其他同学结成小组做专题研习,这其中要靠大家通力合作才能取得好成绩,这与之前学习就是靠单打独斗的模式完全不同,这里不再看重竞争,反而更强调合作。每一门课除了做自己小组的专题研习外,还要对别的小组的成果进行点评,这真是一种能令人深入学习的方式。现在据说内地很多高校也开始采用这样的学习方法,这是新一辈人的幸福。
读完硕士学位之后,我又参加了一个教育文凭的进修。这个文凭课程的学生构成与之前完全不同,学员全部是本港人,并且大多数本身就是教师或者社工。他们平日的工作都十分繁忙,仍然用夜晚的时间参加进修。他们大多是自费进修,真心想要学习新的知识,从而改善和提升自己的工作表现。
香港人爱学习,这么多年,我也深受他们的激励。记得刚到香港的时候,街上能讲普通话的人是凤毛麟角,平日生活的社区里很多本港长大的人甚至听都听不懂普通话,于我而言,问路都是一件“鸡同鸭讲”的头痛事。可是香港人就是善于学习,最近这几年,很多人都开始会说普通话了。但是当你同他们说粤语的时候,会明显感到彼此的距离在拉近。大概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我们的乡音俚语都是我们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文化和语言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刚来香港的时候,我们一家举目无亲,连一个堪称认识的朋友都没有,粤语完全听不懂,连餐牌都看不懂,什么是“奄列”啊?什么是“牛河”啊?甚至连报纸都不能看个彻底明白,因为虽说都用的是中文,但毕竟夹杂了太多方言口语和英语音译词。这么多年过去了,发现我写作的时候也常常不由自主地用一些粤语词汇来表达一些生活里的东西。我曾经为小朋友写过的一个故事里,“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就用了粤语名称“麻鹰捉鸡仔”。
香港的文化中,令我受益最多的是一种关心和体贴他人的文化。犹记得我在香港的社区里第一次遇到“卖旗人”,她说“唔该,买只旗吧?”,我真是一脸困惑。原来那是一个为附近的慈善机构筹款的活动。当我明白后,我不好意思地掏出十元钱,告诉她我刚到香港不久,并没有什么钱。然而她反倒安慰我说,香港人“买旗”(所谓旗,就是一张认捐贴纸)都是用硬币的,用不了这么多,一两元就够了。在餐厅用餐的时候,当小孩子们从座位上跑下来的时候,服务员并没有大声呼喝他们,而是轻声对父母说,当心传菜的热汤会给孩子们带来危险。曾经还目睹一次社区居民的聚餐,有一位新移民想将宴席上的食物带一些回家给家人吃,这不符合这一类活动的惯例,但是看到的人反而主动帮这位新移民打包了一些食物。这些体贴让受关怀的人领受的并不是一种居高临下式的怜悯,而是设身处地的关切,所受的人没有任何尊严受损的感觉,只有一种温暖在传递。
刚到香港的时候,孩子才刚学会走路不久,顽皮间从床上一头栽了下来,脑门上瞬间就起了一个巨大的包,我吓得连忙将他送进急诊室。住院了,需要照脑部CT,医护人员轻声细语地询问我想要自己抱孩子进检查室,还是希望护士把正在熟睡的孩子连床推进检查室?当我选择了后者时,他们就蹑手蹑脚地轻轻推动小床。当我把孩子从床上抱到CT仪器上的时候,医生进来帮忙扶正了孩子的头,他当时说了一句话令我意外。他说,“放心,我戴的是干净的手套。”并又安慰了我几句。受到医护人员的体贴对待,当时的我颇为感动。其实在其他任何场合,当我做错事,或者孩子有什么不当的行为的时候,给我提建议的香港人说出来的话都令我深深感觉到他是在为我着想,而不是在批评我。也许有人说这只是一种说话的艺术,但是生活中他们几乎都是如此行。从行为中见到人的真诚,真不是事事持怀疑论者所能理解的。
此外,香港人的敬业精神也令我敬佩。记得初到香港的时候,我们买了一些家具,在家中等送货和安装几乎等到不耐烦,暗自为送货和安装工人的不守时而气愤。但是当他们来到的时候,汗流浃背的两个年轻人立即一秒都不停歇地用闪电速度装配家具。听到他们的脚在地上极速移动发出的嚓嚓声,我几乎震惊了,有种恍然回到军训时代的错觉。在他们极其专业熟练和迅速的工作中,我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怪只能怪老板将打工仔的工作排得超越负荷才导致迟到。然而他们并没有一句牢骚的话,只有为迟到而表达的歉意。
早年还有一件令我感受深刻的事,是有一次一位妈妈用自行车载着单脚受伤的孩子推行在人行路上。遇到一个台阶,妈妈说“唔该你帮下手啊”,孩子即刻踮了一下脚,自行车就顺利上了台阶。“唔该”是香港人的口头禅,包含着“麻烦了,多谢”这样的意思。当时还不习惯在母子之间使用礼貌用语的我,看到这一幕在那对母子之间自然而然地发生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受到了触动的。此事的感受我还曾专文描述过。前段时间有人向我咨询,香港小学面试要注意什么,我说礼貌是最基本的要求。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一种惯例而已,我们和家人之间不说礼貌用语,并不代表不尊重家人。然而实践告诉我,当我们如此行的时候,给家庭带来的改变是巨大的。
说起这十年,从我个人到我们整个家庭的改变并不是两三千字就能说清楚的,我真的感谢当年的自己有勇气将自己的事业和积攒起来的一切清零,从头再来,日子果真就变得不同起来,就像是又活了一次。而不知不觉间,我对香港这块原本陌生的土地有了浓厚的感情。我想用我自己另一篇文章中的话来结束此文,“一座城,就像一个人,你对她的感情怎样,并不在于你和她相处得有多久,而在于你对她了解得有多深……”
责任编辑:程仕才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香港回归2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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