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街巷｜虹口的三条老马路，见证了鲁迅最后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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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文章将指的三条老马路是位于北虹口，主要以鲁迅公园为中心的地域，亦1945年设立的北四川路区范围，即东起沙泾港，南沿横浜，西至北宝兴路、淞沪铁路，北抵广中路、水电路一线。

20世纪初，公共租界辟造虹口公园，又越界筑路，将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延伸到宝山县江湾乡金家库，并擅自修筑靶子路（今武进路）、江湾路及窦乐安路（今多伦路）、黄陆路（今黄渡路）、施高塔路（今山阴路）等，这个地区虽属于华界的闸北，但因有工部局的越界管理，又有日本势力的控制，政治环境非常复杂。

越界筑路地区的特殊性，使其成为左翼文人、革命文学青年的活动地区和文化战线反"围剿"的重要阵地。鲁迅先生在上海的最后十年是在虹口度过的，其三个故居分别位于横浜路、多伦路、山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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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横浜路

横浜路的景云里是鲁迅在上海的第一个故居。横浜路是 1915 年筑成的，因俞泾浦流经这一地段，习称横浜，路以浜名。景云里建于 1925 年，有三层砖木结构石库门式住宅 32 幢。这条位于“越界筑路”华界一侧的弄堂，没有卫生设施，也没有煤气，并不是上海中产阶级青睐的居所。

横浜路上的景云里

鲁迅是在 1927 年 10 月 3 日来上海的，初在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的共和旅馆暂住。10 月 8 日，经周建人介绍，入住景云里 23 号，与许广平同居。此后先后移居 18 号、17 号。在景云里居住两年后，鲁迅的孩子周海婴在福民医院出生。“因为是在上海生的，是个婴儿，故名海婴。”

景云里属于华界的闸北，鲁迅在《弄堂生意古今谈》中写过：“‘薏米杏仁莲心粥！’‘玫瑰白糖伦教糕！’‘虾仁馄饨面！’‘五香茶叶蛋！’这是四五年前，闸北一带弄堂内外叫卖零食的声音，假使当时记录了下来，从早到夜，恐怕总可以有 二三十样。”“实在使我似的初到上海的乡下人，一听到就有馋涎欲滴之概。”这是很写实的景云里平民生活记录。

同时，在景云里与鲁迅同期生活的，还有茅盾、冯雪峰、柔石等当时的文学青年。23 号的前门就斜对着茅盾住宅的后门，柔石曾与冯雪峰住在一起。

鲁迅在景云里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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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个多伦路和山阴路

1930 年 5 月 12 日，经内山完造介绍，鲁迅移居多伦路口的拉摩斯公寓（今北川公寓）A 3 楼 4 室，有会客厅与两间卧室，设备齐全。这个公寓是英国人拉摩斯建造的，钢筋水泥四层建筑，算是当时的高级住宅。

北川公寓 原拉摩斯公寓 来自网络

多伦路原名窦乐安路，位于北四川路北段与西北端之间，道路成 L 形，辟筑于 1912 年，以英国传教士窦乐安命名。拉摩斯公寓的地段虽好，但是，由于所居的正房朝北，海婴又从小体弱多病，为孩子的身体健康，鲁迅夫妇并不打算在此长住。

山阴路是 1911 年辟筑的，当时以工部局总董、英国人施高塔的名字命名，有千爱里、恒丰里、花园里、东照里等许多新式里弄和花园住宅，路两旁行道树成荫，是幽静的住宅小区。1933 年 4 月 11 日，也是内山完造，用书店职员名义租下大陆新村 9 号，供鲁迅居住。

千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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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时间最长的大陆新村

大陆新村是由大陆银行上海信托部投资，1931 年建成的新式里弄，独门独户的三层住宅，建筑材料从欧美进口，煤气、卫生、冰箱俱全，是当时上海中产阶级富裕生活的象征。

大陆新村来自网络

大陆新村建造时，前面还有一块空地，1934 年，大陆银行上海信托部又投资建造了二层半广式住宅 43 幢，名为“留青小筑”。

作家萧红说，弄堂里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鲁迅先生家里五六间房子只住着五个人，三位是先生的全家，余下的二位是年老的女佣人”。

旁边的千爱里是日本房地产公司在1922 年专为日侨营建的高级小区，外表是英式装饰，内部是日式结构，内山完造就住在千爱里 3 号。那时，大陆新村至千爱里之间没有围墙，鲁迅到内山完造的家里，走路几分钟就可到达。

1933年，鲁迅与内山完造在千爱里合影

从横浜路、多伦路到山阴路，正是租界越界筑路地段，用夏衍的话来说：“也是日本人集中居住的地区，名义上是公共租界，实质上归日本人统治，这儿很少有白人巡捕，也没有印度‘三道头’，当然，国民党警察也不能在这个地区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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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联的成立

左翼文人是以文学为武器的党的工作者，大部分是共产党员、共青团员，有的是同路人，很多是从前线和日本转移到上海的。

在上海，他们除了办书店、编杂志、写文章以外，别无用武之地。虹口越界筑路地区的特殊性，令其成为左翼文人、革命文学青年的活动地区。

20 世纪二三十年代，无论是中国，还是在苏联、欧洲、日本，极左思潮泛滥。文学青年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夏衍也指出过：关于革命文学的论战，“年少气盛，写文章不讲分寸，欢喜讲一些尖刻的话，这是当时左翼文艺界的通病”。鲁迅也曾受到他们的指责。左联的成立，停止了文艺论战，革命文学开始四面出击，并涉入文化的诸多领域，如演剧、电影、美术等。

在虹口，鲁迅参加中共领导的“中国济难会”，购读大量马列著作。与郁达夫合编《奔流》。与柔石等组织新文艺团体“朝花社”，创办《朝花》《艺苑朝华》，编 辑《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与冯雪峰合编《萌芽》月刊，后成为左联机关刊物。1930 年 3 月，发起成立“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和“中国左翼作家联盟”，被推选为左联主席团成员、常务委员。在虹口，鲁迅也与许多文学青年结成友谊，如柔石、殷夫等。自此，鲁迅积极参与中国左翼文化活动，而虹口正是他活跃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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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虹口

鲁迅选择虹口，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虹口拥有上海特殊的日本文化，这是留日学生在上海相对适应的生活环境。

虹口的日本人街有吴淞路与北虹口之分，吴淞路地区聚集一般的日本百姓，以商业著名，而北四川路横浜桥以北地区的北虹口，是日本人的高级住宅区，配备了学校、医院、书店、剧场、神社等具有浓厚日本民族风情的生活、文化设施。很多留日学生都选择在北虹口生活，鲁迅也不例外。例如，他看病的医院，都是虹口的日本人医院，如福民医院、石井医院、篠崎医院、须藤医院等。鲁迅在上海，很少去公园，但前往日本人白石六三郎经营的“六三园”，却有数次记载。

1934年建成的福民医院大楼

在北虹口，有一些从事文化交流的日本友好人士，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经营内山书店的内山完造先生。

1927 年 10 月 5 日，鲁迅抵达上海的第三天，就从共和旅馆来到北四川路魏盛里的内山书店购书“四种四本”，花费“十元二角”。入住景云里的当天下午，又去内山书店购书“三种四本”，花费“九元六角”。从首次购书到 1936 年逝世，他去内山书店 500 次以上。

鲁迅先生不仅是内山书店文艺漫谈会的常客，还经内山完造介绍，与日本研究者增田涉、作家佐藤春夫、横光利一、金子光晴、改造社社长山本实彦等相识，促进了中日文化交流。特别是与山本实彦的会面，促成鲁迅与改造社的直接合作。

内山书店的旧照 来自网络

鲁迅向日本介绍一些中国现代文学作品，并作《“中国杰作小说”小引》。1936 年6 月，《改造》月刊开设“中国杰作小说”专栏，陆续发表鲁迅推荐的中国青年作家的作品。首篇发表的是萧军的小说《羊》。1937 年该社出版《大鲁迅全集》。

鲁迅还与内山完造合作，举办“世界版画展览会”“现代作家木刻画展览会”“俄法书籍插画展览会”等，推动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发展。同时，他与内山完造在上海举办暑期木刻讲习班，这是我国现代第一个木刻技法讲习会。

尾

声

从横浜路、多伦路到山阴路，我因上海日本人街的研究需要，20 多年来，不知走过多少遍。那三条马路的街景与近百年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景云里的住宅里依然没有卫生设备。山阴路作为高级住宅区的建筑依然存在。当年的鲁迅从横浜路的景云里移居到山阴路的大陆新村，是人们追求居住质量的本能反应。

漫步在这三条马路之间，特别是看到山阴路的日本人居住的建筑，常常会引起一些历史的思考。

作为上海日本人街的重要象征之一的山阴路，无论是千爱里、东照里，还是花园里，其建筑的外表都是洋式的，寓意日本文化与上海国际都市的融合，但是，在其内部，却充满着“榻榻米”式的日本风格。“外洋内和”，日本明治以来的基本国策，在上海的日本人街得到充分显示。

在这里还可以看到一些改造，比如多伦路，街上有许多文化名人的雕像，但鲜有名人故居的保护。有关历史建筑的说明，简单而刻板，没有故事细节。历史街区的文化保护，要懂得历史文化，这样才能保护得更好。

城读特约撰稿人：陈祖恩

作者介绍

东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史、中日关系史。近年来著有《寻访东洋人～近代上海的日本居留民（1868～1945）》（2007）、《白龙山人王一亭传》（2007）、《上海日侨社会生活史》（2009）、《上海的日本文化地图》（2010）、《上海に生きた日本人―幕末から敗戦まで》（大修館書店，2010年）、《老上海城记：西洋人与东洋人》（2011）、《颜梅华口述历史》（2016）、《上海：记忆的散步》（2018）、《南京路：历史与风景》（2020）、《洋泾浜北边：历史与风景》（2021）、《上海咖啡：历史与风景》（2022）、《上海——記憶の散歩》（劲草书房，2023）、《江湾：历史与风景》（2024）、《上海地标：历史与风景》（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