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凤仪坊：一坊藏尽半部明清文脉

桐城是一座有“文气”的小城。读桐城，就是读文脉。

桐城很小，桐城又很大。曾引领有清一代文坛200余年，参与人数最多、影响最大的文学流派———桐城派，就崛起于这座皖江北岸、龙眠山下的蕞尔小城。

这里西北环山，东南滨水，有着表里山河的小环境，却不闭塞。明清时代，作为南畿要塞、江淮屏蔽，桐城向称“七省通衢”，颇得风气之先。

曾几何时，无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人们竞相以“桐城”为旗帜，乃至出现“家家桐城，人人方姚”的奇观，也就有了“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的惊世之问。

来到这座小城，一定要走走龙眠河上的紫来桥。那深深的车辙里，还叠印着数百年的记忆。当你跨过紫来桥，仅仅一步之间，就仿佛踏入南宋末年的烟云：诸多移民携家带口，从江南冒锋镝北上，陆续结居于桐山下、枞水边。

与别的移民最初只在乡野插草为标不同，方德益的眼光独到，他把家安在了城里学宫附近———这里正是凤仪坊。这位曾修建桐溪桥（今称紫来桥）、割地让学宫，被誉为“好德而笃行”的方德益，就是我们桐城桂林方氏的迁桐始祖。方家从此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历明而清，巍然为巨族。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这本《文脉：桐城凤仪坊》，即将付梓，这是作者历十多年研究的结晶。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桐城历史悠久，传统格局、历史风貌和地域文化特色鲜明，文化底蕴和历史遗存丰富，每一条坊巷都能感受到“人习诗书、家崇礼让、世守气节”的厚重气息，激发无数学者的研究兴趣。但目前来看，尚无对桐城凤仪坊的专门研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本书填补了一个空白。

本书第一章从“话说文脉凤仪坊”讲起。原来，凤仪坊是明清代桐城老城的一座居民社区，是海内闻名的文化世家桐城桂林方氏的首迁地。姚氏、左氏、马氏、叶氏、赵氏、何氏、钱氏、戴氏等在乡村经过几代积累，也陆续往城中集聚，多聚居于凤仪坊，与这里的凤仪方氏（后称桂林方氏）、东门胡氏、盛氏等庭连院接，彼此之间更是世代姻亲。

据有关统计，明清两代桐城进士243人。算起来，凤仪坊文化世家进士数量要占全部桐城的一半以上，其中，方氏进士31人，姚氏进士21人，一家之兴盛就超过了其他诸多县邑。正如书中所说，这些文化世家“阀阅之盛、轩冕之荣、文学之光、家声之美，皆振起于斯”。

话到桐城必数方。桐城桂林方氏是凤仪坊最早的居户之一，被誉为海内第一等的文化世家。令我最为感兴趣的是，书中先后有两章讲到方氏桂林第与远心堂。

桂林第，原是方氏第六世先祖方自勉与方自宽兄弟联手创建，后成为方氏七大房的龙眠世屋。桂林第由明而清，历数百年兴衰，内有六世祖方自勉的翕乐堂、九世祖方克的孚萃堂、十二世祖方大美的光啟堂。

门楣内外有“桂林”与“进士第”匾，大门前耸立着“光前啟后”“科第承芳”“谏台济美”“诰敕显扬”四座牌坊。

清初诗人方育盛曾作《光啟堂桂树歌》，其中有句云：“光啟堂前双桂树，三百年来深雨露。堂构何人树种谁？自勉公从六世住。堂高树古传至今，居者应知作者心。顾问儿孙指坊额，吾氏胡为称桂林？”“相传子孙孙复子，子孙世共德星里。垂训不得售他人，族之贵者当奋起。”

方育盛是方大美之孙，桐城派鼻祖方苞是方象乾曾孙、方大美玄孙。远心堂则为方氏第十一世布衣大儒方学渐创建，也是明末清初哲学家、科学家、文学家方以智的出生地与成长地。

“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探究桐城文化的内核，其实也不复杂， 就是这看似平常的十个字，也是刻在桐城人骨子里的基因。

这座小城， 通衢曲巷诵声不绝，竹林茅舍弦歌琅琅。而这本《文脉：桐城凤仪坊》让我感觉，这座小城的书声，最早就是从凤仪坊传出来的。

书中写到方氏四世祖母程太君抚孤读书继箕裘，写到六世先祖方自勉训子读书，写到十世先祖方祉卖田送子上学并深夜陪读，写到方以智万里流离仍著述不断，写到方拱乾、方登峄、方式济等流放苦寒之地仍写成东北首部志史，写到方苞在死囚牢里仍读书写作……女子也读书著书，彤管流徽，吾桐最盛，方氏“三节”尤其是清芬阁方维仪影响深远。

读书明至理，读书识大节，读书知忠孝。凤仪坊诸多文化世家皆是如此。这些读书故事，其实讲的不正是桐城文化兴盛不衰的根本吗？

如果说读桐城就是读文脉，那么读凤仪坊，就是读桐城文脉之根、 读桐城文化之魂。

翻开这本《文脉：桐城凤仪坊》，那些海内闻名的文化世家，那些彪炳史书的前贤往哲，那些可歌可泣的忠孝节义故事，都如龙眠河的流水一样潺潺不绝，数百年的历史风云在眼前一幕幕展演。

书中还分别有专章讲述“桐城方氏学派与凤仪坊”“皖江三诗人与凤仪坊”“桐城派与凤仪坊”，以及那些从凤仪坊走来的星光灿烂的才媛群体。把学术史上有着重要影响的桐城学派、桐城文派、桐城诗派，与这座小城几乎不为人知的坊巷联系起来，这一尝试以前还没有人做过。 但读过后，我觉得这样写是很有道理的。

正如书中所说，“凤仪坊可谓研究中国文化世家集群的一个极佳范本。诸多闻名海内外的名门望族在这里比邻而居，结成了稳固的世代姻戚关系网，也形成了联袂共生的学术和文学生态，绵延数百年传承不断。这种浓郁而鲜明的区域人文气象，仿佛‘宋画第一’龙眠居士李公麟笔下的云蒸霞蔚，寓示着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强大生命力、凝聚力和创新力”。

行尽桐城都是诗。书中最后一章，专门讲述与凤仪坊前贤有关的桐城人文地理。从前那些不为人知的地名，或是我们熟视无睹的自然山水，在作者的笔下变得生动起来，见证着桐城“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难怪老宰相张英说桐城“地灵之结聚，风气之蟠郁，洵江南之奥区”。戴名世也说过：“吾桐山水奇秀，甲于他县。”

印象深刻的是，书中讲到一个故事：秋天一夕，暑气消散，淡月在天，高柳熏风，城上青山，绕城碧水， 群鸥也似乎游来凑兴。众人就在桐川会馆前、龙眠河堤上，摆放炊具， 把杯论道，分韵赋诗

。方孔炤援笔书写大字“斯”，张幔于溪上，并制联曰：“风吟高柳天光外，月弄清溪云影中。”他的父亲方大镇笑了，亦作联曰：“泌乐衡栖明主赐，雩风沂浴大家春。”

由此，我很自然地就想到“斯文在兹”这四个字。

源浚者流长，根深者叶茂。探寻桐城文脉，解码文化桐城，讲好中国故事，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凤仪坊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观察视角。

本文选自《文脉： 桐城凤仪坊》序文，作者方平，中共蚌埠市委原书记，安庆市桐城文化教育发展基金会执行理事长。

今日荐读

《文脉：桐城凤仪坊》

陶善才 著

朱 枫 编辑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25年出版

在浩瀚的中华文明长卷中，桐城曾以“天下高文归一县”的磅礴气象，铁刻下独特的文化坐标。凤仪坊，恰似一把打开桐城文化基因库的密钥，见证着中国士族文化最鲜活的传承生态。明清两朝数百年间，诸多望族在这里比邻而居、结缡连枝，理学思辨与经世实践相激荡，翰墨文章与气节操守共淬炼，成就了中国文化史上罕见的“世家群落现象”。当六尺巷丈量着谦德的精神海拔，凤仪坊则诠释着文脉传承的深层意蕴。本书作者翻阅大量方志、古籍、家族谱牒，还原历史真实面貌，期待与读者一起穿越时空隧道，触摸中国传统文化最本真的精神脉络，为新时代文化复兴提供历史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