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街巷｜怀念弄堂口那碗油豆腐粉丝汤

 浙兴里 来自网络 

引

子

上海的每一条弄堂口，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城市影子，如一个裁缝摊、一只理发椅子、一个修鞋子的等等。他们形成了上海人生活中离不开的一串串烟火密码，让人怀念让人有一种乡愁，久久不能释怀。

那年，我在四平路上浙兴里弄堂口吃过的一碗油豆腐粉丝汤便成为了我心中的乡愁，也是我们城市其中一串烟火密码。

 浙江兴业银行行员宿舍 来自网络 

01

石库门里的阿庆嫂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从金山揣着几页诗稿去居住在虹口区四平路浙兴里毛君家切磋文艺，刚进弄堂口，发现原先空荡荡的弄堂口突然摆出了一溜摊位，蜂窝煤炉上架着长柄铝锅，长桌玻璃柜堆放着油豆腐和泡发好的粉丝，那个操着一口扬州话的老板娘不时殷勤地召唤在旁的食客，看见我走近，用她一口呱啦松脆的家乡话召唤， "小阿弟要来碗伐？今天汤里有大肠和鸭肫哦”。

我当时已经吃过晚饭了，再说和毛君有约在先，于是就婉言谢绝了，答应老板娘下次来吃。

在那个改革开放的年代，新生事物天天在出现。我坐在毛君的亭子间里才知晓，这个摊位已经开张了三个多月了，老板娘待客热情会做生意，不只是因着《沙家浜》女主角的机敏劲儿，更因她总能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来得“适宜”，食客们暗地里叫她"苏北阿庆嫂"。

我以后多次光顾阿庆嫂的摊位，油豆腐粉丝汤关键在于汤底。还发现长桶锅端的是货真材实，里面的鸭子、草母鸡和和猪骨随着沸腾的汤汁，将一缕缕浓香随风飘送。

当时的食材都是草鸭和土猪为主，食材好，熬出来的汤透着鲜，当然深得食客青睐。诚如沪上美食家沈宏非所言：消失的从来不是味道，是熬味道的那份辰光。

再加上老板娘胖乎乎的脸上始终洋溢的笑容，好像是家里的老阿姐，我也有一种回到了小时候生活在弄堂的快乐感觉。

 浙兴里城市更新后的规划示意图 

当初，浙兴里弄堂口是14路、55路和123路公交车的交汇点，加之附近益民食品厂、曙光木桶厂和力车胎厂等，下午3点多后，附近下早班的职工是这摊位的常客，下午五点后，复旦大学、同济大学和旁边新沪中学的老师和学生放学后也来老板娘摊位轧闹猛吃油豆腐粉丝汤，那场景是一波接一波不停息。无论是酷暑还是三九严寒，可用人挨人来形容。

尤其是在寒风凛冽的冬季，油豆腐粉丝汤，因为有了鲜汤和鸡胗鸭胗大肠的加持，味觉层次更加丰富多彩，让人欲罢不能，有人学着老板娘的苏北话喝一声：乖乖隆地洞，味道一级！

毛君和我还记得，当初老板娘摊位刚开张的时候，靠墙角的方凳摆放的一台是“红灯牌”四管半导体，播放歌曲来吸引和招徕顾客，没过多久，方凳上华丽转身的是弹眼落睛的“四喇叭”立体声，这可是当时收音机里的“保时捷”啊。播放的是邓丽君小姐的“何日君再来”和“甜蜜蜜”，再呆萌的人都知道，老板娘生意不错，鸟枪换大炮啦！

 浙兴里双开间假三层的典型日式楼房 来自网络 

02

南北饕客的暗战

有人曾给“乡愁”定义，版本很多，婆说婆的理，公说公的理，我赞同香港美食家蔡澜的说法：所谓乡愁，就是小时候肠胃里喜好的“这一口”。

有次参加由中石化作家协会和《人民文学》举办的散文创作学习班，闲暇时大家神聊，来自南京的李作家把朱元璋扯出来撑场面："当年太祖爷在金陵城喝过油豆腐汤，金口玉言'胜似琼林宴'！李作家是个南京通，而且是个吃货，对美食掌故很有研究，那天把油豆腐煮汤和太祖朱元璋扯上了关系。说是朱元璋在金陵登基后，一日微服出宫，在街头看到一家小吃店油豆腐汤，香味四溢，这挡不住的诱惑让他食指大动，掏出一锭银子要店主将油豆腐加工一碗给他享受。店主见他是个有钱的主，破例将油豆腐放入鸡汤汤锅，配以少量的黄芽菜与调料同煮，煮至豆腐果软绵入味送上，吃惯山珍海味的朱元璋当然赞不绝口。这是李作家的南京“版本”。

几个来自山南海北的文友要我介绍介绍上海的美味小吃，恭敬不如从命，于是就有了外甥“味道好”的上海“版本”。

那年定居美国的外甥和甥媳来探望我们，妻子去浙兴里弄堂口买了满满一锅油豆腐粉丝汤，刚揭开盖，那鲜香便在屋里弥漫开来，外甥盛了一碗吃了起来，不消一会儿就碗底朝天了。甥媳妇揶揄说，哪像你这般猴急的，好像几天没有吃过饭似的。而外甥一口一声对着我直道：“味道好”！“味道好”！

我对外甥和甥媳妇笑道，味道好，再添一碗。我还告诉文友，当时我居住的弄堂的左邻右舍，一到至中午时分，母亲一声令下，孩子们便钢宗镬子拿在手里，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而去买油豆腐粉丝汤。因为是熟客，那位老板娘还会冷不丁地会在你的油豆腐细粉里加上几块大肠，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实惠”两字，如此人性化“操作“，当然也波及附近弄堂里的左邻右舍，你只要稍微观察一下，那排着队拎着钢精锅的弄堂居民，手里拎着的家什似乎更加优待，不仅汤宽，而且“料”也明显地比摊位上的多出好多。其实远亲不如近邻，搞好左邻右舍的关系，这个深谙经商之道的阿庆嫂，属于“拎得清”！不愧为是做“生意”的料！而目睹老板娘一家人起早摸黑周遭邻居口中是：他们诚信待客，赚得是辛苦钱良心钱。

几个文友听了我的阐述后都异口同声：你说的油豆腐粉丝汤“太吊胃口了”！ 这个当年文友为美味小吃较真的花絮，至今回忆起来还是齿颊留香而津津乐道。

 浙兴里英国联排式新式里弄花园住宅 来自网络 

03

消逝的琥珀色

不久，四平路要拓宽的风声，像一片片梧桐叶在弄堂里打转，一年复一年，终于在2011年落锤。浙兴里弄堂口的油豆腐粉丝汤奏起的一首市井交响曲，在秋风里嘎然而止。

几年后，外甥和甥媳妇又来家探望妻子和我，聊起当年他品尝过老板娘油豆腐粉丝汤，依旧是一叠连声的“好味道”。他告诉我，虽然到过一些沪上所谓名店尝过油豆腐粉丝汤，但不知何故，总觉得那汤料、那大肠、鸭胗、油豆腐和粉丝总比浙兴里弄堂口的味道要差远了。是过了“吃嘛嘛香”的年纪？是味蕾的退化，还是少了当年老板娘要创“牌子”，精工细作，不敢懈怠，抑或是当下人们津津乐道的“匠心“。他自嘲是所谓的“情结”。

我作为家里的买汰烧，猜测是现在有些店家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做油豆腐粉丝汤的汤底一点也不能马虎，一定要用高汤熬成，否则，它的粉丝，它的油豆腐，它的鸡鸭、汤骨完全不能溶进汤的鲜味，吃不出它的香味，更吃不出它的美味。当然也不排除当年食材“土”的缘故，不排除老板娘要创“牌子”，精工细作，不敢懈怠，抑或是当下人们津津乐道的“匠心“，还有是不是缺了凌晨三点吊汤的劲道？

随着四平路的拓宽，不久地铁四号线、10号线的运营，原先位于溧阳路那个摊位被宽阔的四平路所覆盖。

虽然，当年浙兴里弄堂口的油豆腐粉丝汤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但这一阵我在微信朋友圈里浏览，很多浙兴里的老邻居贴出怀念“阿庆嫂”的小作文，留言栏里都是深深地回忆：“幼儿园的时候妈妈就带我去吃了，现在没了很怀念，大肠哈嗲呀！”

有的留念“那时候就和我爸爸从益民食品一厂洗澡出来后就会去吃，味道灵哦”。

也有的50后60后70后、甚至80后在微信留言苦苦探寻，“老板娘啊，你在哪里……”

老板娘在哪里？但有一点我敢说，在人来人往，如今车水马龙的四平路，肯定有不少当年南来北往者会在这里留下美好而温馨的记忆，我们怀念的是岁月把我们从青年拉到了中年、老年，但在乡愁里，我们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乡愁可以是弄堂口那碗油豆腐粉丝汤，是那位“苏北阿庆嫂”。

 浙兴里三开间砖木结构的日式洋楼 来自网络 

尾

声

一个城市的记忆，来自人们心心念念的味道。屈指算来，这个阿庆嫂，应该年近九十多岁了吧，不知她身体可好？家庭可好？一切都好吗？

每次和街道居民讲游哈尔滨路前世今生，走过浙兴里旧址，我恍惚还能听见阿庆嫂的苏北口音在风里飘逸，连同钢勺敲锅沿的脆响，都成了城市记忆里永不封缄的烟火密码。

城读特约撰稿人： 金洪远

作者介绍

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出版两部散文集及多部文集的参与。有散文，大特写等被人民日报新华每日电讯人民中国等中央媒体刊用。

作品刊发在解放日报文汇报新民晚报，今晚报等媒体上，杂志主要刊用在中国老年杂志，光明日报新天地，档案春秋，上海滩等杂志。曾获95年——96年新民晚报优秀通讯员 优秀作者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