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凤仪坊的街巷里，破解中国文化基因库

作者：白清怡，本文首发于“学习强国”、《上海支部生活》第06期

如果你踏入桐城凤仪坊的青石板路，仿佛能听到两侧斑驳的马头墙“低语”：方以智的哲学手稿在风里翻页、姚鼐的讲学声穿过桐川会馆木窗、左光斗的铮铮铁骨化作巷口老槐的枝干⋯⋯

文都桐城，一把开启中国文化基因库的“密钥”，而深藏其间的凤仪坊，正是解码的关键。这条青石板铺就的古老街巷，自明代起便汇聚方、姚、马、左等文化世家。他们庭连院接、姻戚相连，学术交融如“地下根脉纠缠生长”，形成罕见的“文化生态系统”，催生了桐城学派、文派与诗派⋯⋯凤仪坊的深度解码，即是一次向着中国文化深处的诚恳叩问。

本期对话《文脉》作者陶善才，听听他的解读。

 《文脉：桐城凤仪坊》 陶善才 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2025年1月 

问：为何选择凤仪坊作为解码桐城文化的密钥？

答：这源于我对地域文化“集群”现象的观察。经济学有“规模经济”与“集群经济”的理论，其实中国文化传承中早有类似现象，如苏州平江路、常州青果巷。但凤仪坊尤为突出和罕见。自明代，方、姚、马、左等众多显赫文化世家在此比邻而居、庭连院接。更为关键的是，这些家族世代联姻，学术上互补共进，形成了特殊的文化生态系统。这使得这片区域几百年间人才辈出，桐城学派、文派、诗派皆肇源于此，体现了强大的“规模效应”。

以此为镜，本书力图展现桐城文化兴盛的世家根基，折射传统士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精神轨迹。比如这里有方以智“坐集千古、会通中外”的学术襟怀，方苞“根源经史、堂奥八家”的文章道统，左光斗“捐躯国难、赴死如归”的凛然气节。选择这个角度，本质上是对“崇实躬行”的回应——从街巷肌理和家族故事入手，让抽象的文化基因变得可触可感。

问：能否分享一个在您研究和写作过程中，让您最为惊喜的文化遗存“复活”案例？

答：近年来，各地在“文化自信”的召唤下，包括名人故居在内的诸多历史遗存得到修复，桐城也是如此，特别是凤仪坊及其所在的方以智故居、姚莹故居、左忠毅公祠等，不仅得到保护性修复，还得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利用，成为邑中文化旅游和研学传承的胜地。

在编写过程中，我最惊喜的莫过于方氏“连理亭”的复建。这座明代古亭是桐城方氏“连理家学”的实物象征，曾毁于近代战火。我过去曾写过论文探讨方氏“连理”之谜。撰写本书时，我发现了方以智在《易余引》中留下的“因树无别，与天无二”八字谜签，数百年来无人能解。而连理亭的重建，其结构布局为破解这八字谜题提供了关键线索！这为解读方氏家学、方以智哲学思想乃至桐城文化根源，提供了直观的实物依据。

我将这个重要发现补充进了书中相关章节。可以说，连理亭的复建意义重大，它让方氏的“连理学风”从尘封的文献走向了鲜活的现实，在物理空间和精神象征上实现了双重复活。历史不再冰冷，成为了有温度、可置身其中的文化现场。

问：书中将家族史置于大历史背景下书写的独特方式令人耳目一新，这种微观视角对读者理解宏大文化现象有何优势？

答：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核心优势是让宏大的文化基因变得可见、可感、可共鸣。

首先，它从微观视角破解宏观谜题。当我们谈论“桐城派”、“方氏学派”时，常觉概念遥远。但通过描绘方学渐与东林书院的互动、方以智在明清易代中的抉择、戴名世与方苞的交游、姚鼐与弟子的书信往来等细节，宏大的文化现象就落地为具体人物的命运抉择和家族故事。例如，左光斗（戴完弟子兼孙女婿）宁死不屈的气节，不仅反映个人操守，更折射凤仪坊世家“姻戚相连、气节相砥”的群体特质，让抽象的“士大夫精神”变得有血有肉。

其次，以地域文化反照中国精神。凤仪坊的世家联姻网络（方、姚、左通婚等）和三代传承的学术思想（方学渐“与时俱进”、方以智“与时偕行”、姚鼐“与时推移”），正是中国传统社会“文化共同体”的缩影。解读这些“历史褶皱”，读者能清晰看到中国文化如何在家族接力、地域承载中，实现数百年间的坚守与创新。方以智“会通中外”的胸襟，就是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特质的微观注解。这种写法让宏大的文化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深植于具体土地和人群的生命历程，更能引发情感共振。

问：桐城士族“诗书传家三百载”的家族教育模式，在数字时代的今天，对当下的家庭教育有何启示？

答：其核心密码蕴含于三个关键维度：

一是环境浸润。凤仪坊世家多毗邻书院、学宫，如方以智自幼在祖父、外祖父讲学的氛围中成长，“学术社区化”使读书融入生活血脉。当下可借鉴其“文化空间营造”理念，打造亲子阅读角、社区图书室、小讲堂等，让传承融入日常生活肌理。

二是母教担当。凤仪坊世家母教传统深厚。从明代方家四世祖母程老太君、五世祖母郑老太君寒夜纺织伴读训子，到“方氏三节”（方孟式、方维仪、方维则）及吴令仪等女性，她们不仅是才女，更是家学传承的关键维系者，方维仪还承担了抚育方以智的重任。这启示我们，家庭教育中，情感陪伴和价值传递远比单纯知识灌输重要。尤其在数字时代碎片信息冲击下，父母的“身教”，如专注阅读、坚守诚信等行为示范，是守护价值观的关键。

三是实践精神。桐城士人崇尚“崇实躬行”。方学渐办桐川会馆“既讲圣贤之道，也坚持实心实事”；方以智流亡途中不忘“拾薪著书”，写下《东西均》《易余》等哲学巨著。当下教育需平衡“诗书”与“实践”，鼓励孩子参与文化调研、社区服务，让传统文化走出书本、回归生活。知识只有在实践中融合，才能内化为真正的精神基因。

问：在文旅开发热潮中，如何避免文化地标沦为“打卡”符号被表面化消费？

答：避免符号化消费的关键在于拒绝“贴标签”，打造“活态传承场”。

以六尺巷为例，其成功不应仅依赖“礼让”故事的传播。可增设“家风学堂”，邀请世家后人讲述“让墙”背后蕴含的深厚家族教养传统，而非只做拍照背景。

对于凤仪坊，书中提议重建桐川会馆，就是要激活其文化记忆。可学习岳麓书院修复后恢复讲学、结社、研学功能的做法，开办“崇实讲堂”，设计“模拟科举”、“古籍校勘”等深度体验活动，让游客身临其境地感受“崇实躬行”的学人氛围。

同时，商业叙事必须根植历史真实。例如打造“方以智哲思之旅”，串联连理亭、桐川会馆、潇洒园、凤仪坊、紫来桥、龙眠山碾玉峡等真实点位，结合《易余》谜题设计解谜游戏，引导游客在参与中理解“因树无别”、“与天无二”的哲学深意，而非浅尝辄止的“文化快消”。

平衡之道是：历史叙事为“根”，商业叙事为“叶”。

桐城可探索“人文经济学”路径，将凤仪坊历史上的“学术共同体”转化为现代的文创“创新集群”，引入文化工作室、书店等，让传统士人的“结社精神”焕发新生，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真正共生。

问：若与凤仪坊先贤对话，您最想与谁对话？

答：若穿越回凤仪坊，我最想与“桐城文化蹈火者”方学渐对谈。这位72岁仍赴东林书院讲学，提出“与时俱进”观念的布衣大儒，身上有三个维度值得当代借鉴：

一问“崇实躬行”与当下浮躁：方学渐办桐川会馆，强调“学问需见于事功”，反对空谈义理。我会请教他：在数字时代信息爆炸、“虚浮”之风盛行的当下，如何坚持守正创新，让传统文化摆脱“纸面传承”，真正转化为解决现实问题的智慧？比如他倡导的“书院+实践”模式，对现代教育有何启示？

二问“与时俱进”的真义：学界曾误以为“与时俱进” 出自姚鼐，而拙书中考证方学渐才是最早提出者，且他的“进”是“日精日熟，随道俱行”，强调道德修养与时代同步。随后，其孙方孔炤著《周易时论》，曾孙方以智也提出“与时偕行”。我会追问：当传统文化面临“创造性转化”的挑战，如何从“时”的角度把握“变”与“不变”的尺度？比如凤仪坊的“崇实”精神、“会通”理念、“气节”操守，该以何种形式融入当代城市治理？

三问“文化接力”的使命：方学渐明知“人生几何”，仍以布衣之身振铎天下，成为桐城文化之“实浚其源”者。我会请他谈谈：在文化传承中，个人的“使命感”与时代的“机缘” 如何结合？正如他当年创建桐川会馆，今日我们该如何搭建新的“文化会馆”，让凤仪坊的文脉在数字时代继续“有开必先”？

与方学渐对话，本质上是与一种“知行合一”的文化精神对话。他的答案，或许就藏在凤仪坊的风吟柳影中——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怀古叹息，而是像他那样，带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在时代现场种下新的文化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