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与我捉迷藏

今年九月中旬，家庭影像实验室第24期作品《明天不再播出》在世界游牧短片展首映，并荣获了第五届世界游牧短片展的十佳纪录短片奖，终选评委周浩导演说这是此次他最喜欢的纪录片短片。在国庆期间《明天不再播出》入围了2025WE纪录•终评入围作品展，在广州图书馆进行观众选择奖的评选，期待好成绩！与此同时，此片还入围了武汉柏林电影周，即将在武汉和大家见面。

导演饶晨用温和而克制的方式，记录了一个女孩在家庭变故发生前后的悄然变化。周浩导演评语：导演用极简的方法，用非常有限的素材，做出一个让人唏嘘的小故事。

这部影片的背后，是一位曾经“想逃”的导演，饶晨坦言，影片放映时，她一度很想躲开。直到她看到一群陌生人，以影像为媒介，真挚又热烈地交流，彼此照见内心的深处。

作为曾在工作坊阶段看过此片的观众，编辑部与饶晨导演对话一个小时后，逐渐明白了她更深层的表达，我们看到的并非一段被封存的记忆，而是一场“如何重构家庭记忆”的勇敢实践。

一次与童年自己的重逢

导演饶晨，这部影片的诞生源于一次偶然的发现。她原本以为家里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记录，直到一次偶然，得知家中存在大量童年录像带，于是坐在电脑前，看了一整个下午。

最令她震撼的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那个早已被她遗忘的、开朗活泼的那个小女孩，以及那段温馨美满的幸福时光。父母离婚后，原本的家被租给了群居的房客，童年的大门仿佛被锁上，渐渐地落满尘埃。

数年后，饶晨带着摄影机再次走进那个曾经的家，她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还被留在这里。时间无痕，却在这一刻让童年显影：墙上的涂鸦，身高的刻度表，贴满各处的贴画……都还在。

©《明天不再播出》剧照

但这个房间同样也充斥着陌生人的生活痕迹：一张莫名其妙出现在客厅窗边的床、建筑系的图纸，盛放着烟头的玻璃杯……这里还是她的家吗？她站在房间中央，百感交集。这部影片，或许是她对美好童年的一次回溯。

在这部影片之前，饶晨就曾用相机和文字，尝试重构记忆中的家。她打着手电筒，在黑暗中循着童年的足迹行走，像是在记忆的废墟中探险。

©《明天不再播出》剧照

涂鸦、图纸，甚至童年时的自己，都成为被时间封存的印记。作为图片摄影专业的学生，她对光影格外敏感。光束划破黑暗，灰尘在光中升起，那束光的形式，定义了她寻找“家”的方式。

翻找记忆的第三个人

饶晨曾经的名字饶瀚玉是爸爸取的，他分别从他外公和外婆的名字中各取了一个字，她小时候很不喜欢这个名字，或许是因为笔画太多，或许是因为隔壁班同学给她起了难听外号。后来，妈妈找了一个算命师傅，师傅说：“她的曾用名有血光之灾”。于是，妈妈姓的谐音字被放进了名字里，改叫饶晨。

小时候的她，曾以为幸福快乐的童年会像那句“明天继续播出”那样，永远持续下去。但童年总是突如其来的结束，随着父亲在生活中的消失，那个总是记录一切的“摄影师”也不见了。

©《明天不再播出》剧照

那之后，饶晨的性格产生了很大变化，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活泼，变得内向，甚至一度恐惧镜头，不愿拍照。这种性格也体现在她的影片中，她的影片旁白很少，这既是性格使然，也是受到研究生老师的影响，老师曾对她说：“当你在照片旁边附上很多文字的时候，会不会是对照片本身的不信任呢？”这句话点醒了她，从此她更愿意相信影像本身的力量。

当看完影像素材后，她的脑海里就有了一个故事线。按脑海中的顺序标记素材，在剪辑台上反复尝试，从自己的生活中提炼出叙事的逻辑。

饶晨说家庭影像工作坊给了她另外一个视角来看自己的故事，让她不至于完全陷入私人情绪中。创作时，她容易沉浸于自我逻辑，而忽略观众是否能够理解。顾雪老师和同学们的反馈，让她看到自己为传达清楚或未能察觉的部分。理性和感性上的意见，都促使着她不断调整，朝着最终想要的效果靠近。

©《明天不再播出》剧照

私影像的创作让饶晨意识到，要“把自己的故事剥离出来”。当与自我保持距离，转换成第三人称视角时，会带来更多样的感受，当个人情绪被解构，本质的东西才会浮现。把自己抽离出来，以第三人称创作，就像一面玻璃。每一次编辑、观看作品，都会产生新的体会。

饶晨认为，拍别人总是安全的，但拍摄家庭影像，却不得不坦诚很多东西。那些本想避而不谈、刻意遗忘的东西，会在开机时涌现，慢慢被自己揭露。拍别人的纪录片需要“厚脸皮”，而拍自己的家庭影像，需要一种好无法逃开的、面对自己的勇气。

家是一直漂泊在路上

不同的观众会对她的片子产生不同的感受，有人认为她的父亲一直很爱她，有人好奇她父亲离开的理由。饶晨曾经也问过那段时间他“消失”的原因，但他的理由并没有说服她，不过，她说自己似乎也不再在意了。

© 老家的样子 来自饶晨导演的项目

人的创作母题往往与生命经历有关，饶晨的每一个项目几乎都与“家”和“归属感”有关，无论是与家乡饮食有关的纪录片，虚构的童年短篇小说，还有外婆的口述史。“家是什么？”她一直在问自己。自从小学毕业开始，她就一直在搬家。奇怪的是，她在路上，在旅途中，反而感到安心。或许这种漂泊感，正是她所定义的归属感。

她的研究生毕业设计也在探讨“家”，她在伦敦邀请留学生带她走他们最有归属感的街道，听他们讲述路的故事、家乡与家人的记忆。通过这种方式，她试图理解别人对家的定义，也寻找着自己的答案。令她印象最深的一位受访者，对方认为她自己在伦敦没有任何归属感，如果一定要定义的话，最有归属感的地方是离家最近的连锁超市。这个非常规的定义，让她久久难忘。

© 饶晨的项目

对饶晨来说，家更像是记忆中的一只匣子，不断提供灵感，又因记忆的模糊，得以在创作中被重构。它是她不断探索的源头，也是她求知欲的归处。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着同一个问题，当物理意义的家消失后，该如何放置内心最深处的记忆？饶晨选择拿起自己的摄影机，走进记忆的废墟，把自己作为方法。这不仅是一次创作，也是一场与过去的和解。最后，她找到了那个一直与她玩捉迷藏的、童年时的自己。

© 小时候的饶晨拿着DV拍摄

END

自述/图片：饶晨

采访/编辑：郭佳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