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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纳卡后的首场大选:夹缝中的亚美尼亚及其身不由己的前路
6月7日亚美尼亚举行国民会议(议会)选举,投票选出至少101名议员。次日,2005个投票站完成计票,现任总理帕什尼扬领导的公民合约党以超过49.8%的得票率获得64个议席,以绝对优势延续多数执政。
由于是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纳卡)地区冲突结束、该国与邻国阿塞拜疆签署和平协议后的首次大选,和平、主权、稳定成为关键词。随着欧盟、俄罗斯在选前下场发声乃至采取行动,外界更加关注不同阵营的“亲欧”与“亲俄”路线之争。
帕什尼扬以超出选前预期的优势获胜,似乎意味着其“亲欧”路线占据上风。当然选民的关切并非只有外交政策的俄欧选择,竞选与施政更难以遵循同一逻辑。身处地缘夹缝,面对诸多挑战,这个300万人口的高加索国家走自己的路并不容易。

当地时间2026年6月8日,亚美尼亚埃里温,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在议会选举中宣布获胜。视觉中国 图
路线抉择是大选主轴
此次亚美尼亚大选共有16个政党和2个政党联盟竞选议席,全国登记选民约250万人。考虑到近年来特殊的时空背景,亚民众和国际社会普遍认为,今年大选不止是简单的执政党与政府选择,更被赋予了事关国家命运的额外意义,因此选前已引起外界特别关注。
首先,纳卡地区冲突的因素在本次大选被前所未有地放大。2023年9月,亚美尼亚“败走”纳卡、阿塞拜疆完全控制该地区,当地绝大多数(超过10万)亚美尼亚族人逃亡亚美尼亚,地区形势彻底逆转;2024年,俄罗斯维和部队全部撤离该该地区;2025年8月,阿亚两国领导人在白宫草签《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关于建立和平与国家间关系的协议》,开始从法理上确认领土现状。
在这场纳卡地区形势和亚阿关系发生重大变化后的第一次议会选举中,纳卡地区无疑是朝野政党交锋的一个关键词。帕什尼扬自然着力宣扬其与阿塞拜疆完成和平协议,借此与后者的事实盟友土耳其打破外交坚冰、实现关系正常化,然而反对者批评他“以领土主权换和平”,大选自然成了选民对帕什尼扬政府和平路线的检验。
另一方面,一夜之间涌入亚美尼亚的纳卡“难民”群体同样是烫手山芋。他们寄人篱下、在政府补贴日益削减的情况下生活困顿,将自己的流离失所归咎于帕什尼扬政府“抛弃”纳卡地区,亲俄反对党也借此抨击政府。反过来大量本地亚美尼亚人因多种原因不欢迎这些“外来亲戚”,双方关系紧张、仇恨言论见诸社媒。主权、和平、社会稳定问题交织,选举议题效应不言而喻。
由于另一个第一次——俄乌冲突爆发后的首次议会选举,在俄罗斯与欧盟关系彻底破裂的背景下,“亲俄”与“亲欧”之争在本届大选中表现得尤为激烈。帕什尼扬相对更亲西方,加之不满俄罗斯没有在近几年的纳卡冲突中维护亚美尼亚,逐渐与莫斯科拉开距离,还推动国内立法申请加入欧盟。相比之下,主要反对党“强大的亚美尼亚”和“亚美尼亚联盟”(政党联盟)都具有浓厚的亲俄色彩。
特别是俄欧两大外部力量亲自下场、高调参与,俨然把一场国内选举变成了地缘战场。俄罗斯显然不乐见自己传统的“后花园”、又一个前苏联加盟国被“挖墙脚”。选前两周,俄方以植物检疫和食品安全为由,先后禁止进口亚美尼亚鲜花、杰尔穆克矿泉水、干邑白兰地、葡萄酒、多种蔬菜水果。同时普京在政治上“敲打”亚美尼亚,让后者尽快举行公投,要么加入欧盟、要么留在俄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
欧盟也没有作壁上观,直接回应俄罗斯的“经济武器”。6月4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宣布将向亚美尼亚提供5000万欧元的紧急财政援助,为俄罗斯限制的亚农产品和食品进入欧盟提供贸易便利。5月5日,首届亚美尼亚-欧盟峰会在亚首都埃里温举行,帕什尼扬、冯德莱恩和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共同出席,会后联合声明表示欧盟重申支持亚美尼亚的“和平十字路口”计划。
值得注意的是,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参加了此前一天同在埃里温举行的第八届欧洲政治共同体领导人会议,乌克兰领导人24年来首次访问亚美尼亚。莫斯科对此强烈不满,还召见亚驻俄大使,斥责该国为泽连斯基提供“对俄罗斯发出恐怖主义威胁”的平台。
朝野、俄欧、纳卡问题交织,令该国选举获得不成比例的关注度。
多重因素助总理意外大胜
帕什尼扬的胜选在一定程度上超乎外界预料。由于失去纳卡地区,公民合约党的民调支持率已经从上届大选的近54%大幅滑落至约30%左右,但依旧稳居第一名。国际媒体和分析人士预计帕什尼扬有望胜选却难以赢得议会多数;反对党要想取而代之,就必须要改变四分五裂的状态。
在反对派阵营中,呼声最高的是去年12月成立的“强大的亚美尼亚”。该党由俄裔亚美尼亚富豪萨姆韦尔·卡拉佩强创立,与同样亲俄的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国家东正教会)关系密切。该党主打亲俄、捍卫独立主权、保护商业的旗号,抨击政府在纳卡问题上软弱以及屈服于土耳其的“经济和文化压迫”。依托亲俄派、东正教群体,该党支持率很快达到20%,仅次于公民合约党,只是卡拉佩强因“阴谋颠覆政府”被软禁在家、无法直接参加或指挥竞选。
另一大对手是“亚美尼亚联盟”,领导人为亚第二任总统科恰良。这一反对党联盟成立于2020至2021年的全国抗议期间,导火索正是纳卡冲突后帕什尼扬宣布停火并撤军。该联盟在2021年的提前大选中凭借21%的得票率成为议会最大反对党,同样以亲俄而著称,要求亚美尼亚留在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和欧亚经济联盟内,认为下架帕什尼扬、恢复俄亚密切的军事经济关系是保障国家安全的唯一途径。
事实证明执政党的表现没有想象得糟糕:在投票率比五年前高出9.6%的情况下,公民合约党囊括约五成选票、赢得64个议席,相较于上届大选损失轻微,守住了阵地。“强大的亚美尼亚”、“亚美尼亚联盟”的得票率基本符合选前民调,但加起来只换得41个议席,只能继续在野,无法制衡政府。由于差距明显,首批出口民调结果出炉后,帕什尼扬就在6月8日凌晨2点49分提前宣布胜选。
牺牲“故土”、与“宿敌”和解居然没有招致“政治自杀”,难怪帕什尼扬的大胜令外界颇感意外。其中一大因素在于不少民众特别是中立选民如今希望“向前看”、追求和平与安定的生活。该国智库“区域研究中心”主任理查德·吉拉戈西安认为,很多亚美尼亚人更关注未来而非过去的伤痛,走出战争的“陷阱”。
为此,与土耳其关系正常化在亚社会早已不是禁区,民众亦主动或被动接受了失去纳卡地区的现实,而且知道本国选择有限。更进一步说,在纳卡地区的失败不能都怪帕什尼扬。在国防投入长期不力、俄罗斯支持不足的大背景下,亚美尼亚人大可归咎于旧日政治精英乃至莫斯科,而这正是帕什尼扬阵营的话术。
对比主要政党民调支持率和实际得票率,真正的变量在于摇摆选民。选前所有民调显示约15%到20%的选民未决定投票选择,而最终结果表明该群体几乎等同于公民合约党的选票增量,反对党则未能获益。摇摆选民正在享受帕什尼扬治下的和平以及免费医疗、提高养老金等社会福利,认可他的亲民形象,不放心经济寡头和昔日政治精英领导的反对党可能带来的变数,继续支持执政党是他们眼中最稳妥的选项。
此外,选举制度和反对党的碎片化也增加了帕什尼扬阵营的胜算。亚议会选举实行政党比例代表制,按照各政党得票率计算、分配议席,额外要求政党和政党联盟(两到三个政党组建)分别达到4%和8%的进入议会门槛,且至少三个政党进入议会(哪怕得票率达不到门槛)。由于反对党各自为战,乃至15个政党(联盟)没达到门槛,白白赢得的近20%选票就按比例分配给大党,使得执政党获得了约61%的议席。
如果再加上执政党的在任优势(例如选前政府以“买票”贿选、金融犯罪、阴谋颠覆政府为由逮捕了一大批主要反对党成员),现阶段反对党取代帕什尼扬的几率其实很低。
是桥梁,还是新的冲突前线?
6月8日确定胜选后,帕什尼扬在讲话中承诺“将继续与西方友好的进程,同时继续以成员国身份参与欧亚经济联盟”。然而地区邻国、欧盟及其多数成员国对帕什尼扬的热情祝贺,与俄罗斯外交部的冷淡表态形成鲜明对比,预示着平衡外交、搭建桥梁的设想很难实现。
事实上,帕什尼扬在选举中兜售的政绩尚未完全落实,特别是与阿塞拜疆完成和平协议的历史任务。阿塞拜疆曾多次表态,如要达成最终版的和平协议,亚美尼亚必须删除现行宪法暗示纳卡归属的文字——亚现行宪法前言提到基于1990年《亚美尼亚独立宣言》恢复国家主权,而后者正是明确提及亚美尼亚与纳卡地区的“统一”。
在亚美尼亚制度框架下,修改宪法需要议会三分之二多数议员同意,但公民合约党在新一届议会距离“修宪多数”还差6席,无法独自修宪。考虑到议会其它两党在纳卡问题上与政府针锋相对,想在这个敏感议题上争取反对党合作几无可能。加上民间对阿亚和平协议的态度高度分裂(最新民调显示44%民众支持,另有41%反对),帕什尼扬顶着高度分裂的民意与阿塞拜疆维护、延续来之不易的和平成果,无异于高难度的“走钢丝”。
纳卡地区形势变化并非孤立事件,它实际上进一步影响了亚美尼亚对俄罗斯和西方政策的调整。事实证明仅凭俄罗斯无法保住纳卡、维护本国安全,不满、失望的帕什尼扬不再只押注莫斯科,而是选择与欧洲和西方世界加强联系,强化亚美尼亚的东西方“桥梁”作用,以此确保地区稳定和本国安全。将美国引入阿亚和平进程,也是基于“借助外力”的同一逻辑。
由此,继2018年全国示威、帕什尼扬上台执政后,俄亚关系开始恶化。2024年亚美尼亚宣布“冻结”参与集安组织,并将正式启动退出机制。同年欧盟对亚美尼亚抛出橄榄枝,欧洲议会通过决议,只要该国满足入欧的“哥本哈根标准”即可申请成员国身份。2025年3月,亚议会通过《关于亚美尼亚共和国启动加入欧盟进程》法案,并由总统哈恰图良签字生效。
俄乌冲突后,俄罗斯与欧盟走向完全敌对。同时眼见纳卡问题给帕什尼扬减分,俄罗斯看到了亚亲俄派政党卷土重来的希望,这才有了5月底普京在欧亚经济联盟峰会上的“公投说”,施压亚政坛选边站。同时普京还以乌克兰作为类比,发出了更为严厉的警告:“乌克兰危机始于其致力于加入欧盟。”
不可否认,虽然亚美尼亚大幅减少了军备、安全对俄罗斯的依赖,但其与莫斯科的经济依存关系非常密切,很难承担完全脱钩的代价。俄罗斯是亚美尼亚第一大贸易伙伴,2025年占亚对外贸易的36%,特别是为后者提供了廉价的天然气(其价格不到欧洲市场价的三分之一)。俄罗斯选前的进口禁令组合拳,就是用经济施压的方式加以警告。
不过要说亚美尼亚会成为下一个乌克兰,也是言过其实:一方面,帕什尼扬清楚欧盟很难短期内替代对俄经贸关系,加入欧盟更是遥遥无期之事;另一方面,如吉拉戈西安所说,俄罗斯未必对选举结果感到惊讶,而莫斯科没有直接支持亚反对党也表明俄方并未“拉黑”帕什尼扬政府,而是一边继续共事、一边增加压力。
通过这场“路线之争”的大选,可见亚美尼亚民众想要的是和平、稳定、繁荣、有确定性的国家道路。只是对于这个高加索小国而言,置身地缘关系紧张、对立加剧的时代,东西方的十字路口同时意味着地缘潜在冲突的前沿。纵然有着美好的愿景,可国家道路的探索、命运的走向已在很大程度上身不由己。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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