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新质观察|如何构建低空经济的教育体系?
加快成长为新兴支柱产业是国家对低空经济的期待。这一定位背后,除了低空经济天然具有资金池、科技池、人力池、普惠性和高国防转化率等特征以外,更根本的原因在于它改变了人们对空间的利用方式。空间位置服务能力的革新,势必重塑各行各业的业务形态。低空客货运输也会再一次突破要素流动的物理约束,带来新一轮的增长。
然而,在技术攻关、基础设施建设、商业模式等议题之外,还有一个更底层的问题:低空经济的教育体系如何构建?虽然我们的经验还不足以直接提出低空经济教育体系的总体架构,但根据已有认知,大致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考虑。
一、低空经济是一个高度交叉的非学科化教育对象
低空经济教育面临的首要难题,是其知识边界难以用传统学科体系来框定,也不是增加一个专业那么简单。先说知识广度,低空经济既不是一个专业,也不是一个学科,甚至很难说它能否成为一个门类。现有教育体系下,它横跨多个门类的内容,如经济学涉及产业经济学、区域经济学、交通经济学、公共经济学等;管理学涉及公共事业管理、应急管理、管理科学与工程等;工学涉及的更多,如机械工程、智能感知工程、信息工程、飞行技术、飞行器设计与工程、材料学等;理学则涉及力学、数学、大气科学等。此外,低空经济还触及法学、社会学、军事学、农学等门类知识。这种高度交叉,使得低空经济的教育体系很难沿用传统的“学科-专业-课程”式三级架构。
近两年,高校陆续布局低空经济专业。2025年4月,教育部批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京理工大学、北京邮电大学、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华南理工大学、西北工业大学等6所“双一流”高校首批开设“低空技术与工程”本科专业,归属于工学门类下的交叉工程类。2025年12月,教育部在职业教育目录中新增了低空飞行器装备技术、低空安全与技术、低空智联网技术、低空物流技术与运营等6个低空经济专属专业。在专业配置的力度上,也算是特事特办了。
但是,这些举措背后,低空经济教育总体上仍处于“散点”阶段。将低空经济拆解为若干传统学科方向分别培养,固然降低了教育组织难度,却也丧失了其作为系统集成型产业的整体性。如果设定一个“低空经济门类”,将所有相关知识纳入统一框架,可能又面临知识体系庞杂、与现有体系对接困难的现实问题。也就是说,如何在“分科教学”与“系统集成”之间找到平衡,是构建低空经济教育体系首要回答的问题。
二、低空经济应该教什么?
抛开“谁来教、怎么教”的争论,我们不得不先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低空经济到底应该学什么?
第一,低空飞行器相关专业知识和技能。这是低空经济的“硬核”部分,包括低空飞行器的设计制造、空气动力学、材料学、航电与通信等基础理论知识和应用技术。这部分知识以工科为主体,强调物理层面的“造出来、飞起来”。
第二,低空运营相关专业知识和技能。包括低空客货运输的组织管理、低空飞行器的运行维护与维修、低空经济基础设施的设计建造与运营维修等。这部分知识更接近“交通管理+物流工程+基础设施”的交叉地带,要求从业者既懂飞行器的运行逻辑,又了解运输经济的成本结构和安全管理制度框架。
第三,低空经济科技研究相关专业知识和技能。包括各类低空应用场景的开发设计、低空飞行器的前沿理论与技术研究、低空经济周边技术(如低空通信、低空监视、低空数字孪生、低空载荷等)的研究。这一部分侧重研发导向,属于科学研究与技术服务业范畴。
从实用性角度讲,低空经济的教育体系不应该先设定学科边界,再往里填充内容,而应该反过来,先把必不可少的内容确定。一个比较有效的思路是“模块化”。将每类知识内容拆解为若干独立的教学模块,不同层次、不同类型的教育机构根据自身定位灵活组合。教育内容的结构性完整远比形式上的规整性重要,模块组合的灵活性也决定了教育体系对产业变化的响应速度。比如,南京信息工程大学侧重低空气象模块,南京邮电大学侧重低空通信模块,公安类院校可以重点关注低空安全管理模块。
三、低空经济培养哪几类人才?
从知识内容出发,低空经济的人才培养也可以对应地划分为三大类。
第一类,低空飞行器制造人才。涵盖低空飞行器的设计、研发、制造、测试等环节,需要扎实的工程基础和多学科融合能力。这类人才主要在研究型大学和航空航天特色院校中培养,知识结构偏重工科。目前这方面的问题是缺乏低空场景的针对性教学。传统飞机设计课程以高空、高速、大型飞行器为对象,而低空飞行器的气动特性、结构需求、能源约束与之存在本质差异。比如,垂直起降飞行器的旋翼涵道设计、分布式电推进系统、低雷诺数气动特性等问题,在传统航空教育中几乎不涉及,需要重新构建教学模块。
第二类,低空经济运营人才。涵盖低空客货运输、飞行器维护维修、基础设施建设运营管理等环节。这类人才的数量需求最多,技能要求从基础的无人机操控到复杂的空域调度管理,层次跨度极大,是低空职业教育体系的核心任务。
第三类,低空经济研发人才。涵盖低空领域的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和前沿技术开发。这类人才集中在中高端,是推动低空经济持续创新的核心力量,主要在研究生阶段培养。目前,北航已自主设立低空技术二级学科并开始招收硕博研究生,但这只是起点,低空经济的科研人才不仅需要工程技术背景,还需要经济学思维和公共政策视野,对研究生教育的跨学科培养机制提出了新的要求。
四、低空经济的教育组织
根据以上分析,低空经济的教育体系不可能由单一主体承担,至少需要高校、职业院校、社会组织和企业四方力量协同推进,系统性组织。
高校的任务是构建系统的知识体系和培养中高端人才。研究型大学应聚焦飞行器设计制造、低空系统集成、空域管理、经济和产业理论等核心领域的本科和研究生教育,同时在通识层面为低空经济提供跨学科的知识平台。应用型本科高校则侧重低空运营管理方向的教学与科研。
职业院校的任务是培养大规模、多层次的操作型和技术型人才。低空经济需要的大量飞手、维修技师、基础运维人员,主要应通过职业院校来供给。关键是要打破“航模基础加电子电路”的传统课程模式,将真实的产业场景,转化为系统化的实训项目,实现“课堂即现场、实习即工作”。
社会组织的任务是提供灵活多样的培训服务和标准认证。行业协会、培训机构等社会组织在证照考试、技能培训、继续教育等方面具有天然优势。当前最紧迫的是建立统一的职业技能等级标准和认证体系,改变培训市场“重拿证、轻技能”的情况。
企业的任务是提供真实场景和需求信号。低空经济最终是飞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企业可以通过明确的用人标准和薪酬信号,为教育体系提供清晰的需求导向。
五、我们需要对低空经济的教育做哪些准备?
构建低空经济的教育体系,目前还处于准备阶段,但很多工作已经迫在眉睫。
首先,是高校的教材体系和实验实践平台建设准备。教材是教育的基石。低空经济涉及的许多知识,包括低空飞行器的气动特性(性能参数)、城市低空交通管理、低空通信导航监视气象的一体化方案等,在现有教材中几乎没有系统覆盖。我们至少需要3-5年时间编写一套既反映前沿技术又适合教学需要的教材。同时,低空经济的实践教学高度依赖真实的飞行场景和测试环境,高校需要加快布局风洞实验室、飞行模拟平台、低空飞行测试场等实践设施,以及引入基于人工智能的数字孪生和虚拟仿真教学实践技术。
其次,是社会组织的教育准备。低空经济的技能培训和资格认证高度依赖社会组织的中介功能。当前最迫切的是建立覆盖全国的无人机飞行培训网络和标准化考点体系,以及制定分层次、分方向的职业技能等级标准。低空经济中的新兴职业,如低空飞行调度员、低空气象工程师、低空安全风险评估师等,需尽快完成职业标准制定,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
第三,是企业的人才需求拉动和接收机制。教育体系的产出最终要靠全社会尤其企业来消化。当前低空经济企业普遍规模较小、业务不稳定,尚未形成稳定的大规模招聘需求。政府可以通过实习补贴、税收优惠等政策工具,激励企业提前释放用人需求,参与人才培养过程。
第四,是政府科研机构的岗位开放和职业准入。低空经济的科研岗位主要分布在高校、科研院所和部分头部企业,总量有限。政府可以有计划地在民航管理、气象、城市规划等机构中设立低空经济相关岗位,既为人才提供就业出口,也为低空经济的规范化管理储备智力资源。
低空经济的教育体系建设,本质上是一个在产业爆发前夕进行“人才基础设施”超前布局的过程。它既不能沿用传统学科教育的惯性思维,也不可能凭空创造一套全新的教育范式。着眼实际,以终端需求为牵引,以三类知识为核心,以三类人才为目标,协调四方力量分工推进,尽快完成前置准备工作是当务之急。
(作者蔡银寅为南京信息工程大学低空经济气象产业科技创新中心主任、教授)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