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列格里尼和他的访华团队：当欧盟对华“去风险”升温撞上小国务实主义

7月28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同斯洛伐克总统佩列格里尼举行会谈。这是他2024年就任总统后首次访华，也是斯洛伐克总统时隔16年再次踏上中国土地。

7月28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同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斯洛伐克总统佩列格里尼举行会谈。 新华社记者 李响 摄

16年前，在非欧盟市场中，中国还不是斯洛伐克的头号贸易伙伴。16年后，中国不仅成为其重要贸易伙伴，2025年双边贸易额更达到86.3亿美元。但16年间改变的，远不只是贸易体量。

欧盟对华政策正从接触合作转向风险管控，中美博弈的外溢效应也不断影响大西洋两岸。在这一背景下，一个安全依靠北约、经济深度嵌入欧盟单一市场的中东欧国家，为何选择此时高规格访问北京？在一些观察者看来，这似乎是一次“选边站队”。

然而，佩列格里尼此行的随行名单提供了另一种解读。除外交官员外，斯方还带来了一支规模可观的企业代表团。三天行程覆盖高附加值投资、动力电池、人工智能、机器人、交通物流和农业等领域，代表团还安排参访百度总部和机器人产业机构。这份密集的商业议程，并非为了释放政治姿态，而是为了寻找现实合作机会。它所揭示的逻辑并不复杂，斯洛伐克发展对华关系，并非要脱离西方体系，而是在既有欧洲制度框架内拓展务实经济合作空间。

理解这一点，需要回到斯洛伐克所处的现实环境。

一个“长短分明”的汽车强国

斯洛伐克不缺工业底气。作为全球人均汽车产量最高的国家之一，其年产整车超过百万辆，汽车产业贡献约12%的GDP和近半工业产值，大众、起亚、Stellantis、捷豹路虎等国际车企均在此布局。然而，这个欧洲汽车制造重镇也存在一个鲜明短板，整车制造能力处于全球领先水平，但动力电池、电芯材料等新能源核心环节仍较为薄弱，本土尚未形成规模化产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高度依赖外部供应。同时，斯洛伐克能源对外依存度较高，长期依赖俄罗斯天然气，能源价格波动持续挤压汽车制造业利润空间。

这种“长短分明”的产业结构，恰恰构成理解中斯产业合作的重要切入点。中国企业进入斯洛伐克，并非简单寻找新增市场，而是在为一个欧洲汽车制造中心补上新能源转型过程中亟需完善，但短期内难以独立构建的产业链环节。

国轩高科与斯洛伐克企业InoBat合作建设的舒拉尼超级电池工厂，是中东欧规模较大的锂电项目之一。围绕这一项目，隔膜、热管理、电池连接件等配套企业也在加快布局，推动形成从锂电材料、动力电池到整车配套的产业链协同。这背后并非简单的地缘政治叙事，而是一场由产业互补和市场需求共同推动的合作。

佩列格里尼此次访问中特别安排参访百度和机器人产业机构，也体现了斯方对制造业数字化升级的关注。人工智能、机器人和智能制造并非斯洛伐克需要重新打造的独立产业，其更现实的价值在于赋能已有的汽车、机械、电子和物流产业。无论是生产流程优化、工业检测，还是智能物流、自动化控制，中国技术能力与斯洛伐克制造场景之间都存在较大的融合空间。

规则不是合作的障碍，但一定是合作的边界

不过，如果只看到产业互补，而忽视合作约束，分析同样是不完整的。

斯洛伐克作为欧盟和欧元区成员，中斯产业合作必然要在欧盟竞争、环境、数据和供应链规则框架下展开，同时也需要适应当地劳动制度、行政体系和社区环境。对中国企业而言，在斯洛伐克投资的合规要求并不是项目落地后的程序性补课，而应贯穿投资决策和项目设计全过程。规则并非合作的阻碍，清晰稳定的制度环境反而是企业形成长期预期、深化产业合作的重要基础。

更值得关注的是人才和社会层面的“软基础设施”。工程师培养、语言与跨文化沟通、企业与当地社区互动，以及交通、旅游和文化交流条件建设，这些看似处于产业投资之外的因素，实际上决定着合作能否从单个项目延伸为长期稳定的产业联系。斯洛伐克拥有较好的工程教育和职业教育基础，但欧盟相关创新评估也显示，其科研成果转化和产学研协同能力仍有提升空间。因此，联合实验室建设、工程师培训、企业实习和职业教育合作，不应被视为产业投资的附属安排，而应成为产业链深度融合的重要支撑。

这意味着，中斯合作的可持续性，最终并不仅仅取决于高层访问次数或联合声明篇幅，而取决于项目能否真正融入当地产业体系，能否形成企业、人才和社会之间的长期连接。

一次标志性意义大于短期成果的访问

回到佩列格里尼此次访华本身，既不应高估其短期成果，也不应低估其象征意义。中欧关系的主要议程仍在欧盟层面展开，斯洛伐克作为中小经济体，其政策空间和议价能力客观存在边界。斯方分析人士也较为谨慎地指出，不宜期待重大投资协议在此次访问中集中落地，“战略伙伴关系”本身也是国际外交中的常见表述，中国与百余个国家保持类似定位。

但从更长周期看，此次访问仍具有特殊意义。在欧盟对华“去风险”讨论持续升温、部分成员国不断强调降低对华依赖的背景下，一个同时拥有北约和欧盟身份的国家元首，带着企业代表团和务实合作议程来到北京，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斯洛伐克明确反对欧盟对华电动车加征关税，也表明中小国家并非只能在大国竞争中被动选择立场，也可以基于自身产业利益作出独立判断。

佩列格里尼是斯洛伐克历史上首位先后担任过总理、议长和总统的政治人物。一个深谙本国政治环境的人，不可能不了解此次访华在西方舆论场中可能引发的各种解读。但他依然选择前往北京。与其将此简单解读为“亲中远美”的政治信号，不如将其理解为一个中小国家在面对产业转型压力和经济增长挑战时，基于现实利益作出的务实选择。

中斯合作能否真正走深走实，不取决于一次访问的规格，而取决于后续项目能否创造更多就业机会，能否为斯洛伐克工程师提供发展空间，能否推动产业链真正扎根当地。这才是检验“战略伙伴关系”实际含金量的重要标准。

（戴璐，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商学院讲师；张梦婷，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