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文学的族裔性、非族裔性与反族裔性——全球史视角与中国批判

2026年9月17日，由浙江大学文学院主办、浙江大学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所承办的第182期“观通学社”品牌学术工作坊，以“美国文学的族裔性、非族裔性与反族裔性——全球史视角与中国批判”为主题，探讨现当代美国文学“族裔性”知识体系的合法性与“多元文化主义”理念框架的遮蔽性，揭示族裔文学背后的幽微历史与悖论思辨，特别是在全球史进程视野下，关注族裔文学中的移民跨洋流动、帝国无序扩张、民族国家治理术、资本市场的劳动分工、文学传统的跨国复现等一系列复杂景观。本次工作坊邀请外国文学研究领域的多位知名学者作主旨报告，由百人计划研究员张驰召集并主持。

国家重大人才工程特聘教授、杭州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周敏老师的报告题目是《从全球关系到族裔分类：美国加勒比裔文学与族裔文学范式的历史生成》。首先，周教授认为加勒比背景写作者在美国文学史中长期处于被遮蔽状态。哈莱姆文艺复兴阶段的加勒比裔作家，常被分别归入非裔、拉丁裔、后殖民文学门类，他们共有的加勒比历史谱系遭到割裂，完整文学脉络无法得到呈现。这种学术层面的“不可见”，根源并不在于族群构成复杂或相关研究不足，而在于美国社会僵化的族裔分类体系。周老师认为：美国加勒比裔文学并非美国文学的族裔补充，而是其结构性组成部分。族裔不是研究的起点，而是特定历史生成的产物，当下研究的重心应当从判定作家族裔身份，转向考察跨国移民进入美国后被强行贴标签的过程，剖析族裔分类制度的局限。

随后，周老师区分了“种族”与“族裔”两个概念：种族是外部施加的同质化标签，族裔认同则是作家反抗身份固化的资源，加勒比裔文学发展正是被划分为被族裔化、溢出族裔、反族裔化三阶段。族裔建制既给作家带来学术曝光，也肢解其历史脉络；溢出族裔指文本突破单一标签，反族裔化是作家主动以叙事、语言解构标签垄断。最后，周老师提出，国内相关研究常照搬美国族裔标准，忽略其本土政治属性，中国学者拥有全球南方的外部视角，应跳出固有理论框架，反思分类体系本身，挖掘范式盲区，实现学术创新。

国家重大人才工程青年学者、复旦大学外文学院副院长陈靓教授的报告题目为《从“形式的再发现”到“形式的多重协商”——戴尔·海姆斯的民族志诗学的方法论再审视》。陈老师阐释了海姆斯民族志诗学的理论地位与当代重审价值。该理论以美国本土裔印第安人的口头诗学传统和民俗表演仪式为切入点，逐步引向核心观点的揭示：形式是口头文学的本体，并非外在修饰；口头叙事的诗性结构并非研究者主观赋予，而是讲述者表演时依循的文化内在语法，即“叙事能力”。研究者可借助初始虚词分布与模式周期复现，还原被散文转录掩盖的口头诗学形态。陈老师指出，后续的学界研究由此引出关键疑问：在当代语言转用、多语混杂及录音资料受限的条件下，海姆斯这套方法论应当如何调适？所谓形式，究竟是根植于传统的客观结构，还是在研究过程中持续协商建构出来的成果？

陈教授认为，海姆斯的民族志诗学的理论贡献为：证实口传文学具备可与书面文学媲美的精细形式体系，建立“分行—诗节—诗章—场景—动作”这套可实操的分析框架，其“形式的再发现”以奇努坎叙事为例展现了层级结构的递进。然而，后继者对此具有不同回应，其争议的焦点在于：形式是客观稳定的文化语法，还是多方对话的产物？陈老师对此进行反思，提出了“形式的对话性建构”这一新视角，认为它存在技术、应用、伦理三层次的协商，其最终要求是以更深层的伦理自觉回应“谁的形式”这一悬而未决的问题。从知识史脉络看，海姆斯民族志诗学诞生于抢救式民族志与结构主义语言学交汇之际，融合对美国边缘群体的伦理关怀和对文学普遍形式的探求。该方法既揭示了奇努坎叙事的形式特质，也烙印着20世纪中期美国族裔人类学特有的认识论底色，兼具成就与局限。

国防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石平萍教授以《美国文学的族裔性、非族裔性与反族裔性：一个物研究的视角》为题，从自然物与人造物两个维度阐释美国族裔文学中的物叙事，提出全球商品流通依托物质载体铭刻而传递族裔经验。她梳理了当下物质文化研究中显著的物转向：传统物质文化研究借人造器物探析群体观念，方法偏向人类学与考古学；新物质主义则从哲学层面探讨物的本体地位与能动性，重视物质的生成性与开放性。石老师指出，二者并非相互割裂，而是形成“由器物到物性、由再现到生成”的递进式理论连续体。而后，石老师梳理了美国族裔文学物质研究的既有范式，涵盖记忆研究、创伤理论、生态批评、环境正义等视角。她主张融合物的社会生命与本体论研究，突破仅把物质当作族裔经验载体或隐喻的解读定式，挖掘物质作为叙事里的行动者参与历史与意义建构的可能。此外，石老师辨析了族裔性、非族裔性与反族裔性三个概念的使用合法性，三者互为依存，不可孤立解读，否则易陷入术语陷阱。

浙大城市学院段波教授报告题目为《达纳的航海叙事与美利坚海洋民族共同体想象——以〈两年水手生涯〉为中心》。首先，段老师梳理了 19 世纪美国作家达纳的航海叙事及其历史语境，他认为其作品是考察当时美国海洋扩张、劳工状况与民族意识形成的重要史料，为解读美国民族身份建构提供独特视角。段老师提出，达纳的代表作《两年水手生涯》不只是航海纪实，更是承载美国海洋精神、塑造国民海洋想象的核心文化文本。因而，段老师的研究核心在于探讨达纳的叙事如何参与美利坚“海洋民族共同体”的想象建构，并重塑美国海洋身份与帝国意识。

段老师的研究依托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理论，他认为美利坚作为大熔炉，其统一共同体的构建充满阻力，而达纳借助文本传递共享价值、历史记忆与文化符号，助力民族想象的生成。段老师从勤劳进取、海洋民族天赋、男性气质三个维度剖析文本塑造的民族形象。他指出达纳的叙事并非单纯游记，而是19世纪海洋民族主义兴起下的文化产物，内含海洋民族主义、种族主义与扩张主义话语，以文学想象完成海洋民族共同体建构，为美国海外扩张提供隐性文化支撑与意识形态辩护。达纳的文学表达，证明文学参与了历史进程的推动和建，其航海作品不仅是个人经历的记录，更是服务于国家战略的文化生产。

杭州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田颖教授的报告题目为《跨洋流动与族裔空间重构：论〈本尼托·塞莱诺〉的文学绘图》。田老师介绍，取材于真实历史事件的麦尔维尔的小说《本尼托·塞莱诺》，其描写的西班牙运奴船的海上航行，不只是地理位移，更是作家建构海洋图景、编码社会空间的“文学绘图”。田老师的研究核心便在于探讨麦尔维尔绘制文学地图的方式及其内涵。小说开篇由陆地转向海洋，作家将海洋和陆地关联起来的过渡很大程度上影射了19世纪中期美国扩张主义的兴起，这并非客观空间切换，背后暗含“昭昭天命论”与美国扩张主义逻辑，小说陆海空间的转换正是这股扩张思潮的文学投射。

随后，田老师指出，麦尔维尔将植根于大西洋奴隶贸易的故事放置在太平洋，借海洋的流动性与跨洋属性，重新反思蓄奴制、殖民与帝国的关联。运奴船“圣多米尼克号”串联起大西洋与太平洋海洋网络，成为两大洋之间的联结点。这艘船融汇欧、非、美三大洲历史隐喻，其偏航与定航，不只是地理移动，更是帝国权力、种族关系与国家意识形态上演的空间政治表征。

上海交通大学长聘教轨副教授邹理老师的报告题目为《从贱斥的身体到我们：韩素音〈目的地重庆〉中的中国叙事与二战时期中西民族共同体的生产》。邹老师将英籍华裔小说家韩素音在美国首版的小说《目的地重庆》置于二战时期变动的国际关系视域中进行考察，尝试分析该小说中的中国叙事如何拆解东方主义话语造成的中西民众之间的对立，促进中西民众共同体的生产。邹老师指出，面对二战期间中英美由对立转向合作以来，英美社会对新的关于中国社会文化叙事有了新的接纳和期待，于是相比于此前东方主义话语中的外部视角，韩素音的叙事合理地成为了英美社会中国意义生产的能指链条的新成分。邹老师提出，韩素音在其小说中首先通过对中国的现代革命的描写，拆解东方主义话语体系与真实中国之间的关联，随后通过叙述中国女性与现代大学和现代知识等层面的关联，构建中国与现代高等教育、女性性别认同等西方现代观念的关联，从而促使英美话语中的中国从“被贱斥的身体”到相互认同的“我们”。这一小说为中国叙事提供了新面向和新可能，点明了文学书写参与国家形象建构的重要意义。

浙江大学百人计划研究员张驰老师以《“潮间带”：作为世界文学的彼得堡文本与彼得堡文本的世界讽喻》为题，探讨彼得堡文本走向世界文学经典化道路的“暗面逻辑”。张老师指出，彼得堡文本原指以俄罗斯圣彼得堡城市空间为核心意象的经典文本群，反映俄国现代化进程中历史神话、文化记忆、民族精神与社会变革的交互关系。但它又越出地方性“超级文本”的范畴，走向“世界文学”的实践形态：确实以“椭圆折射”方式越出俄国文化，借助其可移植的城市叙述结构完成跨语际的全球循环——在美国和欧洲的俄裔文学中不断复现。其中，彼得堡“水与石”的终极对立在现有的芬兰湾沼泽地上形成城市“潮间带”命运，以弱者姿态向自然和历史的“逆向征服”恰好隐喻了俄裔文学的某种命运——从20世纪初英、法、美作家对俄罗斯文学征用借鉴的异域之眼，到20世纪中后叶俄裔文学代表作家跻身美国白人主流文坛。彼得堡文本之所以能够成为世界文学，除了其思想深邃、艺术高超，还在于在于其深层结构中内嵌着一种根本性的“世界讽喻”：城市被构想为宇宙中理想的人造微观模型，而这一人为秩序在历史进程中反复遭到元素、命运、偶然、时机与变化的嘲弄。

综上，本次工作坊在美国文学研究的场域中，对不言自明的既定概念“族裔性”展开研讨。非裔、亚裔、本土裔、俄裔、拉丁裔、犹太裔、阿拉伯裔等谱系早已构成美国文学的复数共生结构，“多元文化主义”也为这一知识体系搭建合法性的意识形态框架。然而，正是这种不证自明却孕育着新的学术问题。本论坛所言“族裔性”，并非仅指美国少数族裔作家天然携带的文化属性，而是指一种被发明、被制度化的分类与表征机制，族裔身份是血统与契约、强制与自愿之间的符号协商。而“非族裔性”则是美国文学通过把自身标示为无族裔标记的“普适”文学而获得特权位置的方式，“无标签”式的文学想象恰恰非族裔性立场的意识形态运作。而学界从左翼普遍主义与跨国世界主义两个方向对族裔性话语展开的批判，指向某种“反族裔性”的立场，这种去政治化的审美收编，实则也回避了其与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同构关系。这些都值得读者与学者深思。

本文经浙大文学院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