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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弛|达恩顿的封笔之作
2022年11月1日,罗伯特·达恩顿(Robert Darnton)给我来信,谈及国内一位同行申请长聘资格的事。信里,他像是顺口一提,说起自己刚写完的一本书:
我刚刚完成了一项关于法国大革命降临的、雄心勃勃的研究,题为《鼎革之气:巴黎,1748—1789》。此书将于2024年初出版,是一部篇幅颇长的综合性著作,汇集了我毕生研究中很大一部分的成果。如今,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么多年来,我头一回没有在写书。我知道,你正在写作。祝你写作顺利,也祝你一切都好。
(I have just completed an ambitious study of the coming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under the title The Revolutionary Temper, Paris, 1748-1789. It will be published in early 2024 and brings together in a long synthesis much of the work I have done over the course of my life. Now I have a strange feeling: for the first time in years, I am not writing a book. You are, I know. Good luck with it and with everything else.)
这段话给我留下的印象一直很深。凭我对达老师的了解,他是一个非常谦逊的人,而且这种谦逊绝不是装装样子的。他甚至经常会怀疑自己的研究是否有价值,担心读者会不会觉得太枯燥,因为在他看来,纳沙泰尔档案里的那些人和事,离人们今天的生活实在太远了,而自己投入了几十年的时间。
所以,当读到“一项关于法国大革命降临的、雄心勃勃的研究”“一部篇幅颇长的综合性著作,汇集了我毕生研究中很大一部分的成果”这些文字时,浮现在我脑子里的,是一位有点陌生的达老师。字里行间的那份骄傲与自豪,是我在与他的交往中从未感受到过的。我甚至觉得,他这是在比肩乔治·勒菲弗尔那部经典之作,虽然我不是十分确定The coming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是否暗指了勒氏《1789年》英译本标题。
接下来的句子更让人反复玩味。“如今,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么多年来,我头一回没有在写书。”这又是什么意思?此书是汇聚毕生研究之后的封笔之作吗?就像武侠片里常演的那样,这位武林至尊如今要金盆洗手、封刀归隐了吗?骄傲自豪之外,好像又带有一点怅然,因为“这么多年来,我头一回没有在写书”。这一点,我很能理解,习惯了每日工作,一旦觉得“我做完了”,便好像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达恩顿的The Revolutionary Temper(中译本定名为《鼎革之气:法国大革命前夕的巴黎,1748—1789》),便是这样出现在我面前的。从他来信说写完了这本书,到联系国内出版社购买版权,再到翻译、校对和出版,我在他的支持下,一路跟了下来。这中间的经历,值得一说。

罗伯特·达恩顿(Robert Darnton,1939—),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美国哲学学会院士、法兰西学院讲座教授、牛津大学博士,曾执教于普林斯顿大学、哈佛大学,曾任哈佛大学图书馆馆长、美国历史学会主席和国际18世纪研究协会主席。

《鼎革之气:法国大革命前夕的巴黎,1748—1789》,[美]罗伯特·达恩顿著,张弛译,中信出版社2026年10月出版,616页,110.00元
我最早知道达老师有新的研究计划,大概是2019年,邀请他来浙江大学做讲座的时候。某一天,在回紫金港的车上,我问他:研究了这么多地下读物,为什么没有直接触及王权的威信如何消解、整个制度如何坍塌?他具体怎么回答,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要开始研究所谓“前革命时期”,即1787—1789年。

罗伯特·达恩顿(左)与译者张弛(右)在灵隐寺。
他回国后,疫情来了。这场疫情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2020年9月,他通过邮件共享了一篇新写的文章,题目是《事件史的新观点:思考历史上作为一股强大力量的集体意识》(A New View of Event History:Collective Consciousness As a Historical Force),这或许就是The Revolutionary Temper导论的雏形(参见《罗伯特·达恩顿︱十八世纪巴黎的谣言、歌谣与手抄新闻》,澎湃新闻·上海书评,2026年10月17日)。当然,当时我并没意识到达老师在写一本新书,只是略有点自鸣得意地想到:“英雄所见略同啊!”因为我恰巧在澎湃发过一篇主题相近的文章《在疫情下历史地思考“事件”》(澎湃新闻·上海书评,2020年3月10日)
此后,我和达老师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联系。他寄来不少书,有新出的,也有旧作,几乎每年都会说起一家人怎样过圣诞节,也会拿国内高校寄给他的职称评审材料来问我。现在回头看,才发现这些来往中,他很少说起自己正在写什么书。而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真在构思新书。他偶尔提起的问题,我也没太当回事。因为凭我自己的经验,不少外国同行讲起自己准备做的研究,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却迟迟没有下文。研究法国史的同行里,这类“不靠谱”,首推坎贝尔(Peter Campbell)。在许多场合,他都详细谈过一本已经与牛津大学出版社签约的新书,要从“国家失败”的角度重新解释法国革命的起源。听着多吸引人。可是,十多年过去了,关于这本书的介绍听了不少,书却一直没见到。坎贝尔本人倒是从英国的萨塞克斯大学,到了法国的凡尔赛—圣康坦大学,又到了土耳其的海峡大学。人走了好几个地方,书还没等来。
那封信之后一个月,达老师又来信:“我这部鸿篇巨制的手稿,如今已完成最后修订。”他说的“手稿”,确实就是手写的稿子。我记得,哈佛流传过一个段子,说他是“唯二”不用电脑写作的文科教授之一。另一位是斯坦利·霍夫曼(Stanley Hoffmann)。我曾去过这位阿隆“忠实信徒”的办公室上课,里面确实没有电脑。
接着,达老师详细告诉我这本书的出版计划。他说,The Revolutionary Temper计划于2023年11月由美国诺顿、英国企鹅和法国加利玛出版。看来,他对此书颇感自豪,也格外在意。他还问我,是否需要联系中文出版?
他这一问,倒让我不必再踌躇了。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思忖:既然这是达老师的封笔之作,那我一定得成为译者。那该怎么办?直接开口问,会不会给老头添麻烦?如今他主动问起,我反倒轻松了,于是毫不犹豫地在回信里应承下来,并推荐了中信出版社。
近几年陆续承担了不少翻译工作。其中一部分完全出于自己的兴趣,因为一些书看过后就不舍得让别人翻译,否则便有一种遗落东西的感觉。贝尔纳尔·巴尔比什(Bernard Barbiche)的《近代法国君主制制度史(16—18世纪)》和哥德肖(Jacques Godechot)的《法国大革命与帝国制度史》就属此类(还得感谢李惟一、黄浩两师弟“救场”)。另一些书则属于“人情债”。疫情前,连续几年请了不少国外朋友来做活动,之后陆陆续续向出版社推荐了他们的著作,其中包括多伊尔《和平时期的拿破仑:如何终结一场革命》、贝利的《近代法国史》、比亚尔的《不自由·毋宁死》等。
之所以推荐中信,是因为我与编辑王佳碧十分投缘。当时,我自己很想做书,联系过不少出版社和编辑,屡屡碰壁,大概只有佳碧了解我想做的那些书。她自己也编过许多好书,其中有些也是我想做的,比如《沉默的过去:权力与历史生产》([美]米歇尔-罗尔夫·特鲁约著,武强译,中信出版社,2023年)。
没想到,我去信当天,达老师便回了信,说他已经联系了诺顿的 Elisabeth Kerr(诺顿全球版权副总裁兼执行董事),并推荐我担任译者。于是,我们三人便通过邮件联系起来。佳碧也迅速跟进。那时疫情未退,时而封控,时而放开,推进此事颇为不易。大约半年后,2023年5月,这本书通过了选题会。
当时,英文版尚未面世,我却已经拿到了电子版书稿。一份没有页码的书稿,类似国内的初校本。真是一次神奇的经历。如获至宝,的确是如获至宝,那份窃喜至今难忘。对我来说,书就像一座宝藏。史家本人更是一个宝藏。
接下来,我便与学生商量,该如何处理这个书名。我知道,达老师用temper这个词,指的是一种接近涂尔干所说的集体意识。我们拟过几个名字:《激荡巴黎》《风暴前夕的激情巴黎》《革命气息》……总觉得不够妥帖。最后,我的学生叶树彬提出了“鼎革之气”。我相当满意,既避开了“革命”这个词,又颇有文气。他在遣词造句方面向来比我高明,书名便这样定了下来。很快,签妥了翻译合同。接下来便是译者的常规工作。
翻译很顺利,大约在2025年初,第一稿便已完成。不久,我突发奇想,既然达老师一直觉得历史学家的写作应该平易近人,那么何不来一次创新?我干脆不要直译,把他那原本长短不一的章节目录,统一译成四个字,将“攻占巴士底狱”这类“陈词滥调”换一个全新的译法?岂不更好?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个目录的雏形。我自以为,这便是“章回体”。

《鼎革之气》中译本目录
我专门给达老师写了一封信,费劲巴拉地向他解释什么是“章回体”。我知道他有几位燕京的好友,便特意请他找懂中文的朋友解释给他听。现在想起来,实在好笑:这哪是章回体,不过是有点评书回目的味道罢了。当时为什么要这样翻译目录?也许是为了“出奇”,也许是想让书卖得好一点。没想到,达老师很满意,而且爽快地为中译本写了前言。
序言不长,倒把他治史的用意说得一清二楚。他为自己此前的研究作了一个概括:从信息的流动与接受入手,考察人们怎样理解事件,又怎样逐渐改变对世界的认识。而史家的写作,归根结底,是为了理解人类的生存境况。我仔细一算,1965年,他为追踪法国革命时期吉伦特派领袖布里索的出版活动,第一次接触纳沙泰尔档案;到2025年写下这篇序言时,恰好一个甲子。
此后,这本书基本上就搁置了。去年剩下的时间,除了上课,几乎都在校对《法国大革命:史料与研究》这套大部头著作。这也多亏了我的两位学生叶树彬和邱韧。没有他们,这项工作是做不下来的。他们分担了不少工作,而那份无私的携手相助,本身就给了我力量。当时埋头校对,并没有太多感触,只是每天几百条、几百条地修改,一点点往前推进。现在回头再看,却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没有力气再来一遍。本想为这套书的编校单独写点东西,始终没能挤出时间,只得在此多啰嗦几句。
直到今年年初,才重新启动《鼎革之气》的校对。佳碧已经离职,令人怅然。好在接手的史磊老师一直耐心配合,陪着我一遍遍修改。稿子前后校了三轮,修改大约有一万余处。其中既有纠错,也有对那些“不满意”之处的反复斟酌。恰好寒假刚处理完贝尔纳尔·巴尔比什的《制度史》,对旧制度下涉及内政、外交、军事、经济等方面的八百个专业名词,做了一番梳理和定名。于是,对《鼎革之气》又有了“不满意”的新理由。没成想,这一遍校下来,竟让我对达老师的某些制度史表述产生了疑问:有些术语用得不够准确,转译为英语时也有欠妥之处。这些术语未能在全书中统一处理,具体缘由,我在后记中另有说明。

《鼎革之气:法国大革命前夕的巴黎,1748—1789》限量版签名内封
今年暑假完成最后一校后,我决定就此书对达老师做一次深度访谈。“深度”二字,不妨就按字面理解。此前我曾访谈过他,但总觉得不够深,没挖出多少东西来,至少对我而言,还不够。
研究法国史和新文化史的都知道,达老头经历是很特殊的。他在英国受训,得两位“大师”的指点,科布(Richard Cobb)和夏克尔顿(Robert Shackleton)。科布何许人?敢嘲笑索布尔(Albert Soboul)不如他更懂无套裤汉。夏克尔顿何许人?能认出孟德斯鸠手稿的具体写作年份,进而解决《论法的精神》各章创作时间。他又同年鉴众人交好,又在普林斯顿与格尔茨开了十多年历史人类学研讨班。
这个研讨班可真不得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对以蒂利(Charles Tilly)为代表的美国传统社会史的挑战,便曾在这个研讨班里展开,以至于让这位过气的“学阀”一时间有点辨不清东南西北。
有了这个念头,我便搜罗了网上能找到的《鼎革之气》的书评,以及达老师已有的访谈,共计72份,做了一番总结。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安托万·利尔蒂(Antoine Lilti)作序的那本《五万封信:与埃莉斯·格吕奥的访谈》(Cinquante mille lettres : Entretiens avec Élise Gruau,EHESS,2026)。整理这些材料,得感谢NotebookLM,替我节省了不少时间。
所以,这份访谈,我自信相当有针对性:既吸收了别人对《鼎革之气》的看法与疑问,也把不同评论之间的分歧,以及既有访谈中还可以继续追问的问题,一并纳入考虑。另有一些问题,是想让中国读者多了解一点达老师创作这本书的前后经过。总之,我想挖出“更深”的东西,这个想法非常强烈。尤其刚编完《法国大革命:史料与研究》,对引领二十世纪史学研究的这一代史家,敬意又深了一层。
怀着这些念头,我拟了一份很长的访谈提纲,整整十三页。
我当时就意识到,问题太多了。更何况,我还给达老师规定了DDL。考虑到书的排印与宣传,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仍让我很是不安: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加重这份不安的,还有另一件事。法国史家阿丽思(Alice Gérard)知道我在翻译她的《法国大革命:神话与解释》,便托友人周立红联系上我,洋洋洒洒地写来一封长信。我又突发奇想:岂能“放过”这位法国史学界的“活化石”?您也得写个中译序。邮件一发出去,便有点后悔。这可苦了阿丽思。她视力不好,全凭助手协助,何况她本人已九十五岁高龄。
不过,不安之余,又忍不住有点得意:竟给大西洋两岸的两位历史学家布置了DDL,冒充了一回催交作业的老师。
在惴惴不安中,等来了达老师的回信,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说,会趁同孩子、孙女们度假的时候完成“作业”。不到一周,他便交了“作业”。阿丽思很快也完成了“作业”,而且在回信中说,我布置的任务,让她有一种重新回到年轻时代的感觉。真让人感动。或许等我老了,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更让人兴奋的是,我得知她的导师竟是法国国际关系史研究奠基人,在一战中失去左臂的勒努万(Pierre Renouvin)。
从读研究生起,我不仅喜欢吃鸡蛋,更喜欢认识下蛋的鸡,从来如此。和他们聊这些,真是一件让人不知疲倦的事。历史学家本身就是历史。但愿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
还是回到达老师的访谈。果不出我所料,几个涉及学术史、问得比较激进的问题,被他略去了,或与别的问题合并了。我本来很想听他谈谈同时代的几位美国法国史家,比如基思·贝克(Keith Baker)、林·亨特(Lynn Hunt)和小休厄尔(William Sewell Jr.),最后却没能如愿。他是不愿评说同行,还是我心目中的“同道”,在他那里另有一种理解?我不确定,多少有点失望。
不过,大部分问题都保留了下来,对此我非常感激。因为我知道,他当时还有另一部书稿要处理。这部新书最近刚刚上市,题为《布利索与图书》(Brissot and Books)。他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至于这份访谈的质量,留给读者评价。有些问题很专业,得读过书,才能明白我为什么这样问,也才能理解达老师的回答。有些问题则问得很现实,这是有意为之,因为我知道,美国媒体曾拒绝刊发他的文章。这真是一大讽刺:一辈子研究禁书,自己的文章却发不出来。
还有些问题,很个人,既是问他,也是我自己的问题:一个研究启蒙的人,到了今天,究竟还能相信些什么?一个做历史的人,又能为眼前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我想听听他的回答,也想借着这些回答,再想一想自己的问题。总的来说,他回答得已经很丰富了,或许比当年彼得·伯克那次访谈还要丰富。
最让我意外的是,问到《鼎革之气》是否是他一辈子研究的总结,他并没有顺着这个说法往下谈,而是先说,自己起初并没有这样设想。随后,他的回忆一路回到了牛津,围绕着哈里·皮特(Harry Pitt)这位导师展开。皮特是牛津伍斯特学院的历史导师,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在回忆文章里也写过他:著述不多,却把许多精力用在了教学上。
1961年第一次导师课,皮特便问达老师:为什么法国革命在1789年爆发?多年以后,皮特又建议他把这个问题写成一本书,题目就叫The Revolutionary Temper。建议究竟是哪一年提出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件事一直留在心里。在纳沙泰尔档案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写出了一本又一本书,他却“始终觉得有责任去写哈里当年建议的那本书”。
这是另一个故事,与我先前从那封信里读出来的,很不一样。我想到的是一生研究的总结,他讲的却是一件惦记了几十年的未了之事。现在想来,仍觉得有点意外。
很感谢史磊老师和中信出版社。这本书里零零散散的许多想法、设计,大部分都是我临时起意:达恩顿的签名、我的签章,“特制”的达老师照片,以及在我再三坚持下,我和狗(土豆)、猫(冬冬)的合影,竟也成了这本学术译作的“作者照”。感谢他们的陪伴。

译者和狗(土豆)、猫(冬冬)的合影
还有那份访谈,将单独印成小册子。不过,连同达老师的签名内封,都是首印限量的。
我找了访谈里的一句话作为小册子标题:“我看不清未来”。这是达老师自己说的,也是我的感受。
(张弛,匆匆。2026年10月于杭)
附:罗伯特·达恩顿致中国读者
亲爱的读者:
愿此书能为您带来愉悦,因它为传递智识之美而生;愿您从中有所获益,因它试图向您展现一场至关重要之剧变——法国大革命——的爆发;更愿它架起您我心灵对话的桥梁,因您在阅读时,或将亲历我六十年研究的凝练:一种重塑历史认知的视角。
这一视角非但不拘于一时一地,更能驱散法国革命缘起的迷雾。书中所述,乃以信息流动为棱镜,审视事件。我们常感叹自己身处“信息时代”,仿佛“信息时代”是前所未有的新生之物。诚然,数字化与互联网彻底改变了信息触达普通民众的方式,然则每个时代皆堪称“信息时代”,各凭当时媒介,自成一格。我尝试重建18世纪巴黎的信息系统,展示它如何塑造全体巴黎人(无论贫富贵贱)对事件的认知。通过谣言、歌谣、图像、手势,以及手抄新闻、小册子和书籍的传播力量,事件的消息渗透进每个人的生活世界。
诚然,审查制度曾通过查禁印刷品,控制针对教会与国家的非议,警察甚至试图扼杀公共场所与咖啡馆里的议论。但信息的洪流势不可当。它不胫而走,时而随民谣的旋律流转,时而借街头巷尾的笑话或戏剧游走,甚至在示威与暴动中化为声讨面包价格不公、控诉警察肆意绑架的无声檄文。谣言或许失真或夸张,但其内核传递着真实的经验。巴黎人绝非隔绝于政事风云之外,而是在世事浮沉中凝成对事件进程的普遍认知。
您或许会指责我过度强调当今生活的一面——至少在美国,错误信息与社交媒体已成为破坏性力量。史家总不免以今度古,此乃史学的“原罪”:我们永难彻底摆脱时空错位的烙印。但若执迷于用当下视角审视历史,这反而会成为理解的桎梏。何不以当下为镜,以全新眼光照亮历史?唯需谨记:镜中万象,终有畸变。
本书提供的新视角并非关于法国大革命成因的论战。得益于数代历史学家的努力,我们对18世纪法国的经济、社会与政治已知之甚多。我尝试在这些积累之上,探索更少被触及的领域:信息如何奔涌,世人如何将其编织入认知之网。诚然,我们无法直接触及数百年前的心灵图景,唯有从残编断简中重构一份令人信服的叙事。愿我这毕生研究的凝练能令您信服,更盼您以批判之思重审其理,得出己见。如此,您与我便成了共执笔墨之人。
不过,您或许对这一域外的研究领域感到陌生。所幸我的译者张弛是法国史研究领域的杰出学者。我感激他的辛勤工作与专业精神,不仅因他让此书的中文版成为可能,更因他的翻译在读者与作者之间架起了新的沟通桥梁。一位中国读者通过美国史家的笔触探索法兰西往事,这场景令我满怀希望:因历史研究的终极使命,正在于超越民族界限,理解人类的生存境况。
诚挚祝福
罗伯特·达恩顿 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 哈佛大学
2025年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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