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肖战之名:一场事先张扬的举报

2020-03-04 10:4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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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AI财经社作者 AI财经社
撰文 / 董雨晴 徐曼菲 赵怡然
编辑 / 嵇国华
227只是开始
2020年2月的某天,一个微博名称为“迪迪出逃记”的用户在微博更新了她所写的最新同人文《下坠》,在这个故事里,肖战的设定是一心想成为女人的发廊妹,而王一博是痴情的男高中生。
因为情感细腻,文笔流畅。《下坠》迅速在CP(指粉丝痴爱将王一博和肖战设置为情侣)粉丝圈流传,并一度出圈。
所谓“同人”,并非同性交友,而是有相同爱好的人,借用小说、动漫、电视剧及真人的背景人设,进行衍生创作。形式也不限于文字,还包括图片、音乐、影片等等。
但火速攀升的热度与其中的一些情节却惹怒了一群肖战唯粉(肖战个人粉丝),其中微博名称为“巴南区小兔赞比”的大粉,以其15万微博粉丝的号召力,掀起了一场战争。他们认为《下坠》带有明显的“淫秽色情”“侮辱”等标签,并迅速集结成团奔向文章的主要发布地——一家为同人创作提供服务的国外网站AO3(Archive of our own),齐心协力按下了举报键,战争绵延持续了数天,史称“227大团结事件”。
实际上,需要说明的是,AO3并非三流网站,而是一个拥有204万用户,已收录超过500万份作品的同人作品库,曾获得2019年雨果奖最佳相关作品(Best Related Work )。
战争波及面甚广,战况可谓惨烈。最先矛盾主要聚集在CP粉和肖战唯粉两大阵营。其中,以发布文章的“迪迪出逃记”和为文章主题配了插画的“一只汐哥哥”、“一个执白”为主要讨伐对象,肖战粉丝向这几位创作者发起精准攻击,在各类同人创作平台举报他们的过往文章,直接导致十几个写手账号被封。
在肖战粉丝言之凿凿的声讨中,还特别强调,此次发声是为所有人格被践踏的艺人发声,企图拉拢更多追随者。声讨甚至更上升到文学创作不应该践踏人格尊严的高度,“一旦这么做了,就是错的,一旦有了,也是错的”,试图让非粉丝群体理解这群战士的“良苦用心”。
巴南区小兔赞比作为最高指挥,为散粉提供各类举报流程、途径和正规格式,链接直通扫黄打非办公室,同时在涉事人员一栏明确指向《下坠》作者的微博主页。话术也有指导,把举报重点放在了“未成年身心”方面,希望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
首战告捷的肖战粉丝晒出了战报,也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点名继续拉出更多参与创作的写手、画手名单,战火要继续。对于习惯了每日打榜、做任务的粉丝来说,这次行动不过是又一次的集中演练。
这些被攻击的目标心灰意冷离去,删除掉所有过往痕迹,从网络上销售匿迹,《下坠》的作者自行锁定了文章。
2月26日下午,节节败退的CP粉终于决定组织起来,开启大规模反击战。而“创作自由”则成为了CP粉的反击武器,CP粉的反击口号便是:“举报”是所有创作者的敌人。
“创作自由”在各大圈层掀起的便不再是小小的涟漪,而是巨大的风浪。那些驻扎在同人圈的创作者迅速集结,声援这一次的受害创作者。
肖战粉丝迅速认识到道德滑坡的来临,决定切割与圈外人群的联系,希望战火不要进一步蔓延。实际上,就在两边交战的过程中,耽美、同人、再到二次元,全员中枪,被触怒的“小众圈子”将点燃新一轮的战火。
成也粉丝,败也粉丝
从刘德华粉丝害父自杀,到梅格妮大战虎扑jrs,从蔡徐坤小鲜肉军团PK周杰伦夕阳红团,再到最近发生的227事件,时间并没有磨灭粉丝对明星的狂热,反而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远距离的爱慕愈加激烈。
这次的“227大团结事件”,某种程度上就是饭圈维护偶像形象极致化所导致的苦果,他们当中多数年纪并不大,但训练有素的程度绝对堪比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他们目标明确,众志成城,以“自由应该有限”为纲,写出“你的文学自由,阅读自由,传播自由和一切娱乐性质的自由,都不高于一个无辜自然人的尊严”的口号。
但是举报的行为触怒了所有人。愤怒的网友登陆上豆瓣,为肖战出演的多部影视作品打了一星,“去他X的理智”“一星预定”诸如此类的留言涌入这个昔日安宁的社交媒体。至此,这场圣战尚未结束,网上还出现了《反肖战代言指南》,号召拒绝购买任何肖战代言的产品。
大混战就此而起。这一天,从打游戏的、听相声的、跑步的、码文的、肝图的,到追番的、玩企划的、上网课的、赶作业的,来自不同圈层的人群完成了大集结,一度开始进行深刻的文学探讨,例如,“如果妓女不能出现在文学创作中,那么至少有一半世界名著不存在”,以此来陈述肖战粉丝举报之举的不当之处。
这样激进的做法奏效了。去年爆火的耽改作品《陈情令》在这场“反肖斗争”中从原先的8.1分被拉至7.9分。3月1日,OLAY将天猫旗舰店的肖战代言图片下架,换成了无代言版本;佳洁士也将置顶的肖战代言的微博换成了李易峰;品牌商们紧急换下微博置顶的代言人海报,并在电商平台下架相关产品,试图远离这场战火。
这些荒谬的行为背后,人们在不断制造矛盾进行对抗,各立战壕分庭抗礼,用一种荒谬去回击另一种荒谬。而在这场227圣战当中,作为事件正主的肖战本人却悄悄隐藏起来,或许是因为工作室的安排,这位当红明星选择在风口浪尖上保持缄默。
面对肖战的失语,外界无法洞察其所思所想,直到3月1日,肖战工作室的道歉才姗姗来迟:
近日我们注意到了关于肖战粉丝的一些争论……我们对此事所造成的影响,深感遗憾与歉意。我们十分感谢所有粉丝对肖战的支持与喜爱。同时我们也诚挚呼吁,所有的爱都是正面而积极向上的,希望大家可以理智追星。
对此,影评人@谭飞认为,这篇道歉信显得肖战的公关团队并不专业,此时不应避重就轻,选择(肖战)本人视频道歉是最真诚的,而不应当是第三人称的冰冷转述。
目前这个东西给人感觉是‘不得不’(被迫),而不是‘我认识到了必须’。
很显然,肖战在其中“被代表”了,作为粉丝心中的完美偶像,“肖战们”无法在身陷争议时发表自己私人的看法,这被两性专栏作者@女王C-cup 定义为“偶像的集体失声”:
如果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那么任人装扮就是失声者的宿命。
前者固然是有压力的,每一个表达者都体会过那种焦虑和压力,你被否定、被曲解,甚至被污蔑,你的表达会以某种方式被人恶意扭曲——每一个表达者都经历过,我们由此明白,表达是持续不断的事,你需要不断让人知道你真的在想什么。
而失声的偶像,不但你真实地彻底物化,不再是自己,而仅仅沦为他人想象的符号,而且你的粉丝在代你发言,对路人来说,你的粉丝是为善的,这种善记在你身上,认为好的偶像给人正面的引导,你的粉丝是作恶的,你还怎么能独善其身——理智上,当然明白偶像无法为粉丝行为买单,但人在强烈的情绪之下,又怎么能做到理智呢?
不过官方的回复多少有些为时已晚的意味,愤怒的围观者仍在不断聚集。投资人王冉在社交网络上表示,“3月1日,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在提醒所有人,举报文化是可耻的,无论你手机日历上显示的日期是哪一天”,导演哈文转发此条并发表评论“文化是用来交流的”,即便评论的如此客观和第三方,还是遭到了肖战粉丝的谩骂;王思聪、于正等多位名人点赞“AO3”相关微博。
肖战粉丝的行为终于彻底破圈。
3月2日,人民文娱发文呼吁理性追星。“追星,本也可以积极向上,作品、文化、平台,都该是交流的工具,而不该成为战场。我们呼吁理智,珍爱生命,切莫让任何人、任何平台为冲动买单”。
图/视觉中国
这一次的举报事件,是肖战粉丝的首例吗?实际上并非如此。“举报”一度在粉丝圈成为风气。一位饭圈女孩说,此前还有过诸如举报某节目主持人没有主持资格,在选秀节目中举报选手歧视女性等先例。
也有人强调,问题不在于举报什么,而是 “举报,让人们回到了人人自危的年代”;“粉丝举报AO3的行为,无异于不喜欢steam上的某款游戏,就举报了steam”,让更多人理解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乍一看,肖战似乎是粉丝失智事件中的受害者,毕竟举报同人网站、组织言语攻击都并非肖战本人所为。然而,酿就这场事故的却是为明星持续带来流量的“供养”体系和粉丝文化。
你们把活泼的祖国花朵培养成偏狭自私心胸逼仄的韭菜,你们就只配收获这个。
微博大V@木遥 如此评论道。
也许在人的社会里,有人谦卑低调,就有人注定为他人崇拜。但对于那些年轻气盛、阅历尚浅的粉丝来说,偶像就成为了生活里的灯塔,而在灯塔的背面,国内偶像产业更像是一场人为的降智打击。
劫后余波
在旁观者看来,圈外路人们针对“饭圈”的反击战,已然取得阶段性胜利——风波中,肖战好感度一落千丈,甚至受到群嘲。部分品牌也因抵制声浪如潮,紧急撤换代言信息。
但许多“同人”爱好者并未因此开心,仍感到既心痛又无奈。周明明今年28岁,混AO3网站七年,读同人小说十五年。
他说所谓“同人”,并非同性交友,而是有相同爱好的人,借用小说、动漫、电视剧及真人的背景人设,进行衍生创作。形式也不限于文字,还包括图片、音乐、影片等等。
相比饭圈,同人文化似乎是更遥远的存在,圈外人通常很难理解其乐趣。但其实,圈内一向有“四大名著三同人,一本原创还是坑”的说法,以示国内赶超美日的同人文化发展程度。
周明明说,同人文化最打动他的,是一种“不现实感”。同一套设定,爱好者们讲完全不同的故事,想法天马行空,有些甚至荒诞离奇。这种氛围当然更不现实,也更鼓励想象与创作。
“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很舒服很自由,像猫伸懒腰的样子。”周明明提到的抚慰功能,在AO3的行事风格中也可窥见一二。
同人爱好者的常去的地方,国内是网易旗下的LOFTER,国外就是AO3。AO3是一家由爱好者建立维护的的非营利网站。创建者曾表示,这是一间属于同人粉丝自己的房间。到2019年7月,网站注册用户达200万,为超过35,000个同人圈保存了近550万件作品。2019年8月,AO3更被授予雨果奖“最佳相关作品”(Best Related Work )。
“得奖没有什么可以意外的,虽然上面的作品水平不一,但写得好的就是好的不得了。”17岁的李彤评价AO3“气氛好、创作自由、功能强大、页面干净没广告”。在她这个年纪,学业压力重,精神紧张,睡前看一会同人小说,不花太多时间,是为数不多的爱好。
不过如今,一切在风波中毁于一旦。
李彤很不解,虽然同人创作,尤其是敏感题材的同人创作,天然容易引发争议,但对不喜欢的作品,可以不看,为什么要变成“我不喜欢,所以你不要存在了”。
但也有人认为,“创作自由”不代表无限自由,特别是基于现实原型创作的题材,读者难免会陷入角色跟现实对象的绑定。例如,一些同人文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读者的性幻想,但另一方面,这些被写进故事的人是否真能接受别人的二次加工?类似的加工,好比今天网上到处都是日本声优花泽香菜大笑的表情包,而这个可爱的妹子却因此陷入自卑,每次想笑只能抿嘴笑。
对此,AO3曾在官方微博表示,AO3的宗旨是鼓励广泛创作,“欧美日韩动漫真人都好,只要不是尺度特别大就好”。但对于涉及真人的同人题材,AO3方面禁止作品怂恿读者,对真人进行实质性伤害,如死亡恐吓、骚扰等,要求作者标记标签和警告,帮助用户做出是否阅读的决定。此外,主要角色死亡等争议性内容,也要求选择分级和警告。
相比另一位失声的当事人,AO3在事件中展现出更多善良,其官方微博在挽救那位意欲自杀的爱好者的行动中评论说:我们肯定会回来的,你期待的会实现,请你好好等到那一天,可以和我约定吗?
(应访者要求,周明明、李彤为化名)

原标题:《以肖战之名:一场事先张扬的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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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 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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